九月的第一天,秦墨去了法学院。他没有报名,他只是来听的。沈牧之说第一堂课,你来吧。他说好。
    法学院在本市大学的老校区,一栋灰色的五层楼房,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叶子还绿著,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秦墨把车停在校园里,走了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墙上贴著各种通知和海报。他找到阶梯教室,推开门,从最后一排溜进去,靠著墙坐下来。
    教室很大,能坐两百人。来的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著。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课本。秦墨把咖啡放在桌面上,靠著椅背,等著。
    沈牧之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下。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个教案夹,走到讲台前,把教案放下。他站在那里,看著下面的学生。一百多个陌生的面孔,有的在看他,有的还在看手机。
    他打开教案。第一页上写著两个字:“真相。”他看了很久。教室里更安静了。有人把手机收起来了。
    沈牧之抬起头。“我叫沈牧之。这学期,我们讲证据。”
    他翻开第二页。“什么是证据?法律上说,证据是证明案件事实的材料。人证、物证、书证、视听资料、电子数据。这些都是证据。但证据不只是这些。证据是你看到的东西,你听到的东西,你闻到的东西。是你站在那里,看到一个人从楼上掉下来,听到骨头碎的声音,闻到血的味道。这些,也是证据。”
    秦墨坐在最后一排,靠著墙,看著沈牧之的背影。他想起方诚。方诚也站在讲台上过吗?不,方诚是律师,不是老师。但他教过陈默,教过陆鸣,教过张明远。他教他们怎么活著。这也是老师。
    沈牧之继续讲。“我做了八年律师。刑事辩护。我帮人打官司,帮人脱罪。我从来不问当事人『你做了没有』。我只问『警方有什么证据』。这是我的职业。我做了八年,没有输过一场官司。”
    他停了一下。“但我输了。输给了一个人。他叫方诚。他是一个律师,也是我的合伙人。他用了十年时间,把恆远地產的所有罪行都查了出来。他找到了证据,找到了证人,找到了那些埋在地下二十年的人。然后他死了。他用他的命,换了所有人的生。”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看手机了。所有人都看著沈牧之。
    “方诚说过一句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我以前不懂。我以为真相就是真相,查到了就结束了。但不是。真相是起点。是那些等了二十年的人的起点,是那些终於可以安息的人的起点,是那些还活著、还要继续往前走的人的起点。”
    他翻开第三页。“这学期,我们不只讲法律上的证据。我们讲——怎么找到真相。怎么在没有人告诉你的时候,自己去找。怎么在所有人都不让你找的时候,还要找。怎么在找到了之后,把它交出去。”
    秦墨坐在最后一排,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他没有加糖。沈牧之的声音在教室里迴荡,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认识一个人。他是一个警察。他从重案组被调到了档案室,因为他在办案的时候违反了程序。他私自转移嫌疑人,未经批准接触涉案人员,私下录音。这些事,每一件都够他受处分的。他被记了大过,免了职,调到了档案室。但他没有停。他还在查。他查了半年,查了十个项目,十个失踪的人。他把那些等了二十年的人,一个一个地告知了。”
    他停了一下。“他今天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
    教室里的人转过头,看著最后一排。秦墨坐在那里,手里拿著咖啡,靠著墙。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点头。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沈牧之。
    沈牧之笑了。“他不喜欢被人看。我们继续上课。”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字:“证据。”粉笔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画。
    “这学期,我们从这两个字开始。”
    秦墨坐在最后一排,把咖啡喝完。他听著沈牧之讲课。沈牧之讲得很慢,每一个概念都举例子。他讲人证,讲了赵德胜。他讲物证,讲了刘志强的日记。他讲书证,讲了恆远地產与化工厂的合同。他讲视听资料,讲了方诚拍的那些照片。他讲电子数据,讲了刘志强电脑里的记录。他讲得很细,把每一个案子都拆开来讲。怎么发现的,怎么查到的,怎么证实的。学生听得很认真,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提问。
    秦墨没有记笔记。他不需要记。那些案子,他都知道。那些人,他都见过。那些证据,他都摸过。他只是坐在那里,听著。
    下课铃响了。沈牧之合上教案。“今天就到这里。下周同一时间,我们讲证据链。”
    学生陆续走了。秦墨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沈牧之在收拾东西,看到他,抬起头。
    “怎么样?”
    “挺好。”
    “你坐得住?”
    “坐住了。没睡著。”
    沈牧之笑了。他把教案夹在腋下,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
    “你下周还来吗?”沈牧之问。
    “来。反正也没什么事。”
    “档案室呢?”
    “老周在。有案子他会叫我。”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站在门口。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沈牧之,”秦墨说,“你刚才在课上讲的那些——方诚的事,恆远地產的案子。你为什么要讲这些?”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人要记住。那些等了二十年的人,他们记住了。方诚记住了。我记住了。但他们会老的。我也会老的。需要有人接下去。”
    “你才四十。”
    “四十了。方诚死的时候,三十八。”
    秦墨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秦墨,你还会查吗?”
    “查。档案室里还有案子。2000年、1999年、1998年之前的。”
    “查得到吗?”
    “查不到就记著。记著那些没有名字的人。记著那些等不到的人。”
    沈牧之看著他。“那要记多久?”
    秦墨想了想。“一辈子。”
    沈牧之点了点头。“我帮你记。”
    两个人走出校园,站在门口。街上的人很多,有学生,有老师,有卖小吃的小贩。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沈牧之,”秦墨说,“方诚的墓,你什么时候去?”
    “下周日。他的生日。”
    “我跟你一起。”
    “好。”
    秦墨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开出了校园,匯入了车流。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碑身还是那样白,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他没有停,继续开。
    开到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回来了?”
    “回来了。去听课了。”
    “听什么课?”
    “证据学。”
    老周愣了一下。“你去听课?”
    “嗯。沈牧之讲的。”
    老周笑了。“他讲得好吗?”
    “挺好。没睡著。”
    老周把茶杯推过来。“喝口茶。刚泡的。”
    秦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很烫,很香。
    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看著张志远的名字。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著那些家属说的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打开另一本案卷。2000年的失踪案。一个叫刘大柱的人,在城北的一个工地上失踪了。那个工地不是恆远地產的,是另一家早就倒闭的公司。
    秦墨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刘大柱的名字。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
    下午,沈牧之发来一条消息:“下周日的安排。早上九点,我去接你。先去买花,然后去公墓。”
    秦墨回覆:“好。”
    “方悦也来。她从老家过来。”
    “好。”
    “她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不去了。你们吃。”
    沈牧之没有再问。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案卷。刘大柱,三十五岁,瓦工。2000年春天失踪。案卷只有一页纸,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王秀英。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写上“未告知”。然后他查了王秀英的地址。城北,一个老小区。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他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又出去?”
    “嗯。去一趟城北。”
    “找谁?”
    “刘大柱的妻子。”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2000年那个?”
    “对。”
    “还查?”
    “查。能查到的,都查。”
    老周点了点头。“去吧。”
    秦墨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城北的老小区在郊区,开车要四十分钟。他到了之后,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楼。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他上了三楼,敲了302的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王秀英。刘大柱的妻子。”
    “老王啊。搬走了。去年搬的。”
    “搬哪里了?”
    “不知道。她儿子来接的。她身体不好,去跟儿子住了。”
    “她身体怎么了?”
    “肺不好。咳了好几年了。她男人失踪之后,她就一直咳。”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她儿子叫什么?住哪里?”
    “不知道。她就说『去儿子那』,没留地址。”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出小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王秀英搬走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她还等不等。他拿出笔记本,在刘大柱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妻子搬走,地址不详。未告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老小区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找到了?”
    “没有。搬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等不到的。”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看著刘大柱的名字。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字:“等不到。”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他看著那个空位置,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打开另一本案卷。1999年的失踪案。一个叫李大山的人,在城东的一个工地上失踪了。
    他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大山的名字。
    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