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的消息是第四天来的。
    “陈默的最后记录查到了。2009年5月,他从第一中学转学,转到了g省海城市的一所中学。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没有毕业,没有高考,没有工作,没有社保。跟陆鸣一样,彻底消失了。”
    秦墨看著手机屏幕上的字,把“海城市”三个字念了两遍。海城。陆鸣也在海城。2009年,两个人从同一所学校消失,去了同一个城市。一个是被推下去的,一个是自己走的。但他们的目的地,可能是同一个地方。
    他给沈牧之打了电话。“陈默转学的那所中学叫什么?”
    “海城市第三中学。我查了那所学校的记录。陈默只在那里待了一个学期,2009年9月入学,2010年1月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
    “退学了?”
    “没有记录。就是——不来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陆鸣是2015年才去海城的。陈默比他早了五年。”
    “对。陈默先到,然后才是陆鸣。”
    “你觉得他们认识吗?”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很奇怪——陈默转学到海城的时候,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电话。“什么名字?”
    “陈默。名字没有改。但他的学籍档案里,监护人那一栏写的不是他父母的名字。写的是一个叫『方志远』的人。”
    秦墨愣住了。“方志远?”
    “对。跟方诚一个姓。”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方志远是谁?”秦墨问。
    “查不到。2009年的学籍档案是纸质的,没有电子版。我托海城的朋友去学校查的。老师说,那个叫方志远的人来过一次,办完入学手续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
    “老师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了。十多年了。”
    秦墨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方志远。姓方。2009年。方诚那时候才十七岁,不可能。是他父亲?还是別的什么人?
    “沈牧之,帮我查一件事。方诚的父亲叫什么?”
    “方诚的父亲?”沈牧之愣了一下,“方诚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家人。他只提过他妹妹。”
    “查一下。方诚的本名叫李彦斌。李彦斌的父亲叫什么?母亲叫什么?他为什么改姓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是说——方诚不是他的真名?”
    “他本来就是李彦斌。方诚是他偽造的第二个身份。他选『方』这个姓,一定有原因。”
    “你觉得方志远是他父亲?”
    “不知道。但我要查清楚。”
    秦墨掛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我去一趟海城。再查一次。”
    沈牧之回覆:“这次查什么?”
    “查方志远。查陈默。查他们为什么都去了海城。”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他翻到陈默那一页,在上面加了几行字:“2009年,陈默转学到海城三中。监护人:方志远。方志远——姓方。跟方诚什么关係?”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秦墨上了车,又往南开了。这是他第二次去海城。上一次是为了陆鸣,这一次是为了陈默。一千二百公里,两天。他没有觉得累。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名字——陈默、陆鸣、方诚、方志远。它们像拼图一样,缺了几块,但形状已经开始显现了。
    第二天下午,他到了海城。这次他没有去建设路,直接去了海城市第三中学。三中在老城区的西边,是一所普通的中学,几栋教学楼,一个操场,围墙外面是一排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一样。
    秦墨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学校。门卫是个老头,正坐在岗亭里听收音机。秦墨出示了证件,说明来意。老头打了几个电话,然后让他进去了。
    教务处的主任姓林,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慢。他翻了半天的档案柜,找出了一份泛黄的学籍卡。
    “陈默。2009年9月入学,2010年1月离校。离校原因——没有写。”
    “监护人那一栏,方志远。您认识这个人吗?”
    林主任看了看那个名字,摇了摇头。“不认识。我来的时候,这些档案已经是这样了。”
    “当时管学籍的老师还在吗?”
    “退休了。姓王,王老师。住在城东。”
    秦默要了王老师的地址。然后他走出学校,上了车,开到城东。王老师住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楼下有一个小花园,种著几棵桂花树。
    王老师七十多岁了,头髮全白了,但精神还好。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秦墨说明来意之后,沉默了很久。
    “陈默。我记得。”他的声音很慢,“那个孩子,不爱说话。上课坐在最后一排,下课也不跟人玩。来了一个学期,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您知道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他那个监护人——方志远——来办的退学手续。说家里有事,要转学。转去哪里,没有说。”
    “方志远长什么样?”
    王老师想了想。“四十多岁,瘦,戴眼镜。说话很客气。穿的西装,打领带,像是做生意的。”
    “他有没有说他是陈默的什么人?”
    “说是亲戚。远房亲戚。”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陈默在学校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接过他?”
    “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也戴眼镜。来了好几次。在门口等著,陈默放学了就跟他走。”
    “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
    王老师想了想。“跟方志远有点像。可能是他儿子。”
    秦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您还记得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吗?”
    “不记得了。他来了就走,没进过学校。门卫跟我说过一句——『你那个亲戚又来了』。我问他叫什么,门卫说没问。”
    “方志远来办退学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来了吗?”
    “来了。在门口等著。办完手续,他们一起走的。”
    秦墨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王老师,陈默在学校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他?”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有。”
    “什么人?”
    “我不知道名字。但有一次,我在操场上看到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围著他。我喊了一声,他们就散了。我问陈默怎么回事,他说没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2009年11月。他来了两个月之后。”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时间。“谢谢。”
    他走出王老师的家,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在想方志远和那个年轻人。方志远,四十多岁,戴眼镜,穿西装。年轻人,二十出头,瘦,也戴眼镜。方诚,二十出头,瘦,戴眼镜。方诚在李彦斌“死”之前,就是二十出头。
    秦墨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查到了。方志远,四十多岁,戴眼镜。还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戴眼镜。可能是方诚。他来接过陈默。不止一次。”
    沈牧之回覆:“方诚认识陈默。”
    “对。在来海城之前就认识。”
    “他是来帮陈默的?”
    “也许是。也许方志远是他父亲。”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方诚的父亲叫什么?”
    “查到了吗?”
    “查到了。李彦斌的父亲叫李德厚。母亲叫王秀兰。都是普通工人。没有人姓方。”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方志远不是他父亲。那是谁?”
    “也许是他的老师。也许是他的保护人。也许——就是他自己。”
    “什么意思?”
    “方诚十七岁的时候就偽造了第一个身份。他可以是任何人。”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方志远就是方诚?”
    “方诚2009年的时候才十七岁。方志远是四十多岁。不可能。”
    “那他父亲呢?他父亲叫李德厚,不姓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沈牧之,”秦墨说,“还有一个人知道答案。”
    “谁?”
    “陈默。”
    秦墨掛了电话,发动了车子。他没有找旅馆,而是开著车在海城里转了一圈。老城区不大,他转了半个小时,就到了码头。码头上停著几艘渔船,桅杆在风中轻轻摇晃。海水是灰绿色的,上面漂著一些泡沫和垃圾。
    他把车停在码头旁边,下了车,站在栏杆边上。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凉的。他点了一根烟,看著那些船。陈默在海城待了五年。从2009年到2014年。五年,他在这里做了什么?他等了五年,等来了陆鸣。然后他消失了。跟陆鸣一样,彻底消失。但陆鸣是被方诚安排走的。陈默是自己走的,还是被方诚安排走的?
    秦墨把烟抽完,回到车上。他开回了老城区,找了一家旅馆住下。躺在床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陈默那一页。在那行“方志远——姓方。跟方诚什么关係”下面,加了一行字:“方志远不是方诚的父亲。是另一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帮陈默消失了。就像方诚后来帮陆鸣消失一样。”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窗外有海风的声音,远远的,像有人在嘆气。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名字——方志远、方诚、陈默、陆鸣。它们像拼图一样,缺了最重要的一块。
    第二天早上,秦墨没有去別的地方。他去了码头。码头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渔民在修网,小贩在摆摊,有人在卸货。他走到码头尽头,那里有一排旧仓库,红砖墙,铁皮顶,墙上的白灰已经掉光了。他站在仓库前面,看著那些墙。
    手机响了。沈牧之。
    “查到了一个人。”
    “谁?”
    “方志远。”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电话。“他是谁?”
    “海城本地人。2009年的时候,是海城三中的老师。教语文的。2014年退休了。”
    秦墨愣了一下。“老师?”
    “对。陈默的语文老师。他帮陈默办了转学手续。方志远——就是他的名字。不是假名。”
    “他现在在哪里?”
    “2014年退休之后就离开了海城。去了哪里,不知道。但他有一个女儿,在本市工作。”
    “本市?”
    “对。在本市一家公司当会计。叫方小雨。”
    秦墨闭上眼睛。方志远。方诚。都姓方。不是巧合。
    “方小雨的地址查到了吗?”
    “查到了。本市,城东,翠湖小区,12栋303。”
    秦墨睁开眼睛。“我马上回去。”
    他掛了电话,跑回车上,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码头,穿过海城的老城区,上了高速公路。
    回程的路上,他开得很快。一千二百公里,他开了一天一夜,中间只停了两次加油。第二天凌晨,他回到了本市。天还没亮,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城东的翠湖小区。
    翠湖小区在城东,是一个老小区,六层的楼房,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了。12栋在小区的最里面,楼下的花坛里种著几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
    秦墨把车停在楼下,坐在驾驶座上。天渐渐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等了两个小时。
    七点,楼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三十多岁,短髮,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提著一个包。她走得很快,低著头,像是在赶时间。
    秦墨下了车,走到她面前。“方小雨?”
    女人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睛跟方志远一样——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认真的、专注的神情。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想问你几个问题,关於你父亲的。”
    方小雨的表情变了一下。“我爸?他怎么了?”
    “他没怎么。我想问他一些事。关於2009年,他在海城三中教过的学生。”
    方小雨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你等一下。”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电话响了几声,接了。她走到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她走回来,看著秦墨。
    “我爸说,他不想见你。”
    “为什么?”
    “他说——『该说的,都已经跟方诚说过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他认识方诚。”
    “认识。方诚来找过他。2014年。”
    “他们说了什么?”
    方小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爸没有告诉我。”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小雨,你父亲在哪里?我需要见他。”
    方小雨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他在老家。乡下的老房子里。他说他不想再回城里了。”
    “老家在哪里?”
    方小雨犹豫了一下。“g省,安溪县。安溪镇,李家村。”
    秦墨愣住了。安溪。孙德胜的女儿孙丽,就住在安溪。那是同一个县城。
    “谢谢。”秦墨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方小雨,你父亲有没有提过一个叫陈默的学生?”
    方小雨看著他。“没有。他只提过一个学生。就是方诚。”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笔记本,翻到方志远那一页。在那行“方志远——海城三中语文老师”下面,加了一行字:“安溪县,安溪镇,李家村。方志远在那里。方诚2014年去找过他。说了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安溪。又是安溪。孙德胜的女儿在安溪,方志远也在安溪。一个小小的县城,藏著多少秘密?
    他发动了车子。没有回家,没有去档案室,直接开出了城。往南,往西,往那个藏在山里的县城开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秦墨眯了眯眼睛,踩下油门。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朝著安溪的方向。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等了十五年的人。一个帮陈默消失的人。一个认识方诚的人。一个知道答案的人。
    方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