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传开的。
    省纪委巡视组联合环保部门,正式进驻东方家园。那天上午,小区门口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停著几辆写著“环境监测”字样的白色麵包车。工作人员穿著防护服,提著设备箱,进进出出。物业办公室被临时徵用为指挥部,门口贴著一张通知:“应上级部门要求,即日起对本小区进行环境质量检测。请居民配合。”
    秦墨到的时候,小区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他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挤。沈牧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靠著车门,看著那些脸。
    有人在看通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跟邻居交头接耳。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中间,表情茫然。一个老人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著一份报纸,手指在发抖。一个穿著工装的中年男人在跟保安吵架——“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在测什么?”
    保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一个打工的,拿著三千块钱的工资,没有人告诉过他地下埋著什么。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沈牧之。“你是9栋的吧?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沈牧之沉默了一下。“在查。等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查什么?是不是房子有问题?”
    沈牧之没有回答。那个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了。旁边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秦墨拉了拉沈牧之的袖子。“走吧。”
    两个人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
    “你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
    “那些人的脸。”
    秦墨没有回答。
    “有人在哭。”沈牧之的声音很低,“一个老太太,站在花坛边上,一直在擦眼睛。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沈牧之。”
    “我知道。这不是我们的错。但——”他没有说完。
    秦墨等他平静下来。“走吧。去档案室。”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
    接下来的几天,东方家园的事上了本地新闻。標题写得很克制——“东方家园小区启动环境检测,居民等待结果”。没有提石棉,没有提保温板。记者採访了几个居民,有人说“相信政府会处理好”,有人说“希望儘快出结果”,有人说“我在这住了六年,身体一直不好,不知道跟房子有没有关係”。
    秦墨每天看新闻,看完就把报纸叠好,放在抽屉里。
    第四天,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
    赵建国打电话到档案室。“秦墨,结果出来了。地下室的空气和土壤样本中,都检出了石棉成分。浓度超过国家標准。”
    秦墨握著电话,没有说话。
    “居民那边,需要有人去通知。”赵建国说,“上次恆远新城是你去的。这次——”
    “我去。”
    “你確定?”
    “確定。”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好。明天上午,小区物业办公室。环保局的人也会到。”
    秦墨掛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巷子。巷子里空荡荡的,围墙下面的垃圾箱旁边蹲著一只猫——不是他的那只,是那只黄白花的流浪猫。它蹲在那里,舔著爪子,偶尔抬头看看天空。
    他下楼,跟老周说了一声,然后开车去了东方家园。
    他没有进去。他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看著小区的南门。门卫换了人——不是那天晚上放人进去刷墙的那个,是一个年轻的面孔。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居民拎著菜回来,刷卡进门,头也不抬。
    他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看著那扇门开开合合,看著那些人走进走出。他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们住几栋几楼,不知道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年。但他知道——明天,他要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你们的房子有问题。
    他发动车子,开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九点,秦墨到了东方家园的物业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平时只有两三个人办公,今天挤了十几个人。赵建国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旁边是环保局的人、疾控中心的人、区政府的代表。物业经理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跟恆远新城的物业经理一模一样——等待坏消息的人的表情。
    秦墨坐在靠墙的位置,没有说话。
    赵建国先开了场。他说了调查的背景、检测的过程、结果的初步判断。他的措辞很谨慎,用了很多“可能”“初步”“有待进一步確认”。但意思很清楚——东方家园的地下室和公共区域,检出了石棉成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
    区政府的代表问:“超標多少?”
    环保局的人翻了翻报告。“地下室的空气样本中,石棉纤维浓度是標准的六倍。土壤样本中,含量更高。”
    “对居民的健康有什么影响?”
    疾控中心的人推了推眼镜。“长期暴露在石棉环境中,会增加患肺癌、间质性肺炎、胸膜疾病的风险。具体的健康影响,取决於暴露的时间、浓度和个人的身体状况。”
    “那居民需要搬家吗?”
    赵建国说:“在风险评估完成之前,我们建议——孕妇、儿童和老年人,儘量减少在公共区域的停留时间。地下室的入口暂时封闭。具体的安置方案,需要等全面检测结果出来之后才能確定。”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散会之后,赵建国走到秦墨面前。
    “居民那边,下午两点。小区中心花园。”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站在小区的主干道上。花园里的警戒线还在,那块“检测区域,禁止入內”的牌子换了一块新的,更大,更显眼。花园旁边的长椅上坐著一个老人,在晒太阳。他闭著眼睛,脸上的皱纹很深,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秦墨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这个老人是不是那天在凉亭下棋的那个,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得了间质性肺炎的人。他收回目光,走出了小区。
    下午两点,小区中心花园。
    通知是物业发的,贴在每栋楼的单元门上——“关於小区环境检测情况的通报会,今天下午两点,中心花园。”
    秦墨到的时候,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人沉默地站著。花园旁边的凉亭里坐满了人,台阶上也坐著人。一个年轻男人举著手机在拍视频,被物业经理拦住了。
    赵建国站在花园中央的一块空地上,面前放著一张桌子和一个话筒。他试了试话筒,声音在花园里迴荡。
    “各位居民,我是省纪委巡视组的赵建国。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通报东方家园小区的环境检测情况。”
    人群安静了。
    赵建国把上午会议室里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措辞还是那么谨慎,还是那么多“可能”“初步”“有待进一步確认”。但这一次,那些词不够用了。
    “超標是什么意思?”有人喊了一句。
    环保局的人解释了石棉的危害。他用词很专业,说了一堆术语。人群里有人在摇头,有人说“听不懂”。
    “你就告诉我们,这个房子还能不能住?”
    环保局的人看了看赵建国。赵建国点了点头。
    “在风险评估完成之前,我们建议——孕妇、儿童和老年人,儘量减少在公共区域的停留时间。地下室的入口暂时封闭。”
    “那我们的房子呢?房子里面有没有?”
    “室內空气的检测正在进行中。结果出来之后,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一个中年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她的声音很大,在花园里迴荡:“我儿子在这住了五年,去年查出来哮喘。医生说是过敏,查不到过敏源。是不是就是这个?”
    环保局的人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我老公在这住了六年,去年查出来肺癌。”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苍老的,发抖的,“他才五十三岁。不抽菸不喝酒。为什么是他?”
    人群里有人在哭。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沉默地站著。一个老太太站在花坛边上,跟昨天一样,一个人在擦眼睛。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想走过去。但走了两步,停下来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医生,不是环保专家,不是政府官员。他只是一个警察,一个从重案组被调到档案室的警察。他能做的,只是把真相挖出来,然后站在这里,看著真相把人们的生活撕碎。
    “方诚,”他在心里说,“这就是你说的起点吗?”
    没有人回答。
    通报会开了大约一个小时。散场之后,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在花园里不走,三三两两地站著,还在说话。那个老太太还站在花坛边上。
    秦墨走过去。
    “阿姨,您住哪栋?”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看他。“7栋。”
    “住了几年了?”
    “六年。我儿子买的房子。他结婚了,搬走了,就我和老伴住。”
    “老伴呢?”
    “走了。去年走的。肺癌。”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不抽菸不喝酒。每天早上在花园里打太极。”老太太看著花园中间的那块空地,“就在那。打了六年。”
    秦墨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花园中间有一块铺了砖的空地,上面放著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空地上没有人。
    “医生说是环境污染引起的。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污染。现在——知道了。”
    秦墨看著老太太。她的眼睛是乾的,没有眼泪。眼泪在通报会刚开始的时候就流完了。
    “阿姨,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安慰我。”老太太的声音很平,“我没事。我就是想知道——谁干的?”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会查出来的。”
    “查出来又怎样?人都没了。”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了。步子很小,很慢,背有些驼。
    秦墨站在花坛边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
    他走出小区,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什么时候来的,秦墨不知道。
    “你看到了?”秦墨问。
    “看到了。”
    “那个老太太。她老伴去年走了。肺癌。在花园里打了六年太极。”
    沈牧之没有说话。
    “她说——『查出来又怎样?人都没了』。”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秦墨,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把真相挖出来。”
    秦墨靠在椅背上,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灰濛濛的,云层很低。
    “不后悔。”他说,“但——”
    “但什么?”
    “但真相太他妈重了。”
    沈牧之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车里,看著小区门口。门卫在岗亭里坐著,表情木然。偶尔有居民进出,刷卡,开门,进去。跟每一天一样。但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牧之。”
    “嗯。”
    “方诚说过——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
    “对。”
    “我那时候以为我懂了。现在——我发现我没懂。”
    “什么意思?”
    “起点不是站在这里看。起点是——站在这里,然后往前走。”
    他发动了车子。
    “去哪里?”沈牧之问。
    “档案室。”
    “还去档案室?”
    “那里还有旧案。还有人等著答案。”
    车子驶出了停车场,匯入了车流。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秦墨看了一眼纪念碑。纪念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回到档案室,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东方家园。真相已经告诉他们了。现在是他们的事了。”
    他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
    “但张志远的事,还是我的事。”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巷子里空荡荡的,那只黄白花的猫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回到家,黑猫“证据”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那个老太太说了一句话。”
    黑猫叫了一声。
    “她说——『查出来又怎样?人都没了』。”
    黑猫跳上沙发,蜷缩起来。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看著那个名字。
    “张志远,”他说,“你的答案,我会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