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离开沈牧之的事务所时,天已经暗了。冬天的黄昏短得像一声嘆息,太阳在西边的楼群之间沉下去,把天空染成铁锈的顏色。
    他没有开车回家,而是把车停在了三条街之外的一个停车场,步行回到事务所对面的街角。他想看看那辆黑色轿车——沈牧之说的那辆,从早上就停在那里。
    黑色轿车还在。大眾帕萨特,车牌號他记下来了。
    秦墨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门口,手里拿著一杯咖啡,装作在等人的样子。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观察那辆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但他注意到驾驶座的车窗开了一条缝——大约两指宽。有人在里面抽菸,烟雾从那条缝里裊裊地飘出来。
    他在那里站了十五分钟。车里的人没有出来,车也没有发动。
    秦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小赵,帮我查一个车牌。a7b2c9——对,就是现在。”
    小赵那边敲了几下键盘。“秦队,这个车牌登记在一家公司名下——恆远地產。车型是大眾帕萨特,黑色。”
    秦墨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恆远地產的车,停在沈牧之的事务所对面。监视沈牧之,还是监视他?
    “小赵,再查一件事。马建国支队长——他的配车是什么车型?”
    “支队长配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我查一下……是a8b1c3。”
    “他的司机呢?孙浩。查一下孙浩有没有私家车。”
    “稍等……孙浩名下没有机动车登记记录。”
    没有车。那方诚家楼下监控里的那个人,如果不是开自己的车去的,就是开了別人的车。
    秦墨掛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帕萨特,转身走进了一条巷子。他从巷子的另一头穿出去,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他需要找到孙浩。
    马建国的司机,一个退伍军人,三年前出现在孙德胜的案发现场,三天前出现在方诚家楼下。这个人要么是关键证人,要么是凶手本人。
    而他现在失踪了——马建国的车换了一个新司机,秦墨在局里的时候注意到了,但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他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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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墨发动车子,开向了孙浩的最后一个已知地址——马建国给他安排的宿舍,在公安局后面的一栋老家属楼里。那是给司机和勤务人员住的临时宿舍,条件简陋,但胜在方便。
    他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去。老家属楼是一栋六层的红砖建筑,外墙没有保温层,楼道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孙浩的宿舍在四楼,402室。
    秦墨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荡。他走到402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敲了三下门,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这是他的“备用钥匙”,当了十五年警察,他学会了不少不写在手册里的技能。铁丝插进锁孔,轻轻转动,不到十秒,锁舌弹开了。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秦墨没有开灯,而是用手电筒扫了一圈。
    房间很小,大约二十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著军绿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书桌上什么都没有,连一张纸都没有。
    太乾净了。乾净得不正常。
    秦墨打开衣柜——几件衣服掛在里面,都是深色的,叠放整齐。衣柜底层有一个鞋盒,他打开,里面是空的。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床底。床底下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有人在最近几天彻底打扫过这个房间。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窗户对著后面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楼的后墙。
    他注意到窗台的锁扣上有细微的划痕——新鲜的,金属光泽还没有被氧化。有人最近从窗户进出过。
    秦墨把窗帘拉好,继续搜索房间。他打开书桌的抽屉——空的。他摸了摸抽屉的底部,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一张纸条,用胶带粘在抽屉底部的木板上。
    他把纸条撕下来,用手电筒照著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跡很轻,像是怕留下压痕:
    “城南旧货市场,第三排,老周的店。”
    秦墨把纸条装进口袋,把抽屉恢復原样,走出房间。他轻轻带上门,下楼,回到车上。
    城南旧货市场。
    那个地方他知道,在城市的最南端,靠近原来的城乡结合部。一个卖二手家具、旧电器、废铜烂铁的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三年前城南旧城改造的时候,那片区域也被纳入了规划,但因为拆迁补偿谈不拢,一直拖著。现在那里是一个半废弃的状態——大部分商户都搬走了,只剩下零星几家还在经营。
    孙浩为什么要留一张纸条指向那个地方?
    如果孙浩是在躲藏,他为什么要留下线索?
    如果孙浩是被胁迫的,那张纸条就是一个求救信號。
    秦墨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天已经全黑了。如果他现在去城南旧货市场,到达的时候大约是六点半。冬天,天黑了,那个地方没有路灯,没有监控——
    这是一个陷阱。
    他拿起手机,拨了沈牧之的號码。
    “我找到了孙浩宿舍里的一张纸条,指向城南旧货市场。我现在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觉得是陷阱。”
    “大概率是。”
    “那你还要去?”
    “如果不去,可能就永远找不到他了。”秦墨发动车子,“你那边呢?加油站的事查了没有?”
    “正准备去。何志远消费记录上的那个加油站,在城南路的尽头,离旧货市场不远。”
    秦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的习惯。两个地点都在城南,直线距离不超过两公里。”
    “太巧了。”秦墨说。
    “不是巧。”沈牧之的声音压低了,“是有人在引导我们。孙浩的纸条指向旧货市场,何志远的消费记录指向加油站——两个地点挨在一起。设计这一切的人,想让我们去同一个地方。”
    “方诚?”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別人。”沈牧之顿了顿,“你还记得那个给你发简讯的神秘人吗?他把孙德胜的补充记录放进你的后备箱,告诉你方诚书架上的书。这个人一直在引导我们,但从来没有露过面。”
    “你觉得这个人会在旧货市场出现?”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不去,我们永远找不到答案。如果我们去了——”沈牧之停顿了一下,“我们可能会找到比答案更多的东西。”
    “比如?”
    “比如陷阱。”
    秦墨沉默了三秒。“你怕吗?”
    “怕。”沈牧之说,“但我更怕错过。”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轻微反应。“二十分钟后在城南路路口碰头。你开你的车,停在显眼的地方。我走暗处。”
    “你要用自己做诱饵?”
    “如果有人在那个市场里等我,我希望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秦墨说,“西装革履的律师,看起来最好对付。”
    沈牧之在电话那头髮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哼声——可能是无奈,也可能是认可。“你是在拿我当诱饵。”
    “你在拿你自己当诱饵。”秦墨纠正他,“我只是没有拦你。”
    电话掛断了。
    晚上六点四十分。城南路。
    城南路是一条两车道的老马路,路面坑坑洼洼,路灯隔一盏亮一盏,亮著的那几盏也昏黄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路的两边是大片的拆迁废墟——推倒的楼房、堆积的砖瓦、生锈的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 skeletons的手指。
    秦墨把车停在距离旧货市场五百米外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灯,步行前进。他的黑色夹克在夜色中是最好的偽装,脚步声被废墟里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掩盖。
    他看到了沈牧之的车——深灰色沃尔沃,停在旧货市场入口处的空地上,车顶在路灯下反射著微弱的光。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了一半,能看到他的侧脸——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
    秦墨从市场的东侧绕进去。旧货市场是一个由铁皮棚子和货柜改造的摊位组成的杂乱区域,中间的通道勉强能並排走两个人。大部分的摊位已经空了,铁皮门上掛著生锈的掛锁,有些门板已经被撬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他按照纸条上的指引,找到了第三排。
    第三排是一条大约五十米长的通道,两侧各有七八个摊位。大部分都空了,只有通道尽头的一个摊位亮著一盏灯——一盏白炽灯泡,用花线吊在铁皮棚顶下面,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老周的店。”
    秦墨贴著墙根走过去,脚步轻得像猫。他走到距离那个摊位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堆废弃的旧轮胎后面,观察。
    摊位里坐著一个人。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著一件军大衣,戴著一顶毛线帽,正在一张摺叠桌上看报纸。桌上放著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在播放京剧,声音开得很小。
    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旧货——旧钟錶、旧相机、旧瓷器、旧书——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个微型的垃圾场。
    秦墨观察了大约两分钟,没有发现异常。他站起来,走向摊位。
    “老周?”
    老头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著眼睛看了看秦墨。“你谁啊?”
    “警察。孙浩让你留的东西在哪里?”
    老周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孙浩?哪个孙浩?我不认识。”
    “老周,我没有时间跟你绕圈子。”秦墨把证件亮了一下,“孙浩在你的店里留了东西。你最好告诉我是什么,在哪里。”
    老周看了看秦墨的证件,又看了看他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嘆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摊位最里面的一排旧书架前面,从第三层的一个纸箱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秦墨。
    “小孙两天前来的,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老周的声音沙哑,“他说来的人会是一个警察,穿黑夹克,叼著烟。”
    秦墨的烟正好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看了老周一眼,接过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他直接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照片。
    第一张照片——一个地下室的入口,铁门上掛著一把新锁,周围是水泥墙壁,地上有积水。
    第二张照片——铁门打开,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水泥台阶,台阶尽头是一片黑暗。
    第三张照片——台阶下面的空间,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地下室的中央,有一面用砖头新砌的墙。墙的表面上,用红色油漆画了一个符號——
    圆圈,中间一条竖线。
    “王车易位。”
    秦墨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翻到第四张照片——
    墙被拆开了。砖头散落一地,露出墙后面的空间。里面是一个用黑色塑胶袋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大约两米长,一米宽,像——
    像一具被包裹的尸体。
    秦墨把照片翻到最后一张。那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跡跟孙浩宿舍里的纸条一样:
    “这是恆远地產城南项目工地地下室里发现的东西。三年前,我替马建国处理了孙德胜的尸体之后,在工地的地下室里看到了这堵墙。我没有打开它。我拍了照片,然后把墙恢復了原样。方诚知道这件事。何志远也知道。现在方诚死了,何志远失踪了。下一个可能是我。这些照片是我唯一的保险。如果你看到了这些照片,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去地下室,打开那堵墙。真相在里面。——孙浩”
    秦墨把照片和纸条装回信封,装进內侧口袋。
    “老周,孙浩什么时候来的?”
    “两天前的晚上。大概八九点钟的样子。他把东西给我,说了一句『如果有人来找,就把这个给他』,然后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是什么状態?”
    老周想了想。“紧张。非常紧张。他的手在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回头看门口。”
    “他说了要去哪里吗?”
    “没有。但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他往市场的东边走过去了,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市场的东边。那是一片拆迁废墟,再往东就是——
    “再往东是什么?”秦墨问。
    “是一片荒地。原来有个村子,拆了之后就一直空著。再往东就是城南路的尽头,有个加油站。”
    何志远消费记录上的那个加油站。
    秦墨拿出手机,拨了沈牧之的號码。
    “你在车上?”
    “在。你那边怎么样?”
    “孙浩在这里留了东西。是城南项目工地地下室的照片——那堵墙的照片。他说墙后面有东西,让我们去打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秦墨说,“孙浩两天前来过这里,然后往市场的东边走了。东边是一片荒地,再往东就是加油站。”
    “何志远的加油站。”
    “对。”
    沈牧之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你要去地下室?”
    “现在就去。”
    “我跟你一起。”
    “不行。”秦墨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在车上等著。如果有人从市场里出来,你盯住了。如果半小时后我没有回来,你就报警——不,不要报警。打这个电话。”他报了一个號码,“找技术科的老吴,让他带人过来。不要通过指挥中心。”
    “为什么?”
    “因为指挥中心里有马建国的人。”
    沈牧之没有再问。“半小时。”
    秦墨掛了电话,对老周说:“你今晚不要待在这里了。回家去,锁好门。如果有人来问孙浩的事,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老周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秦墨转身走进夜色中,朝著市场的东边走去。
    市场的东边是一道铁丝网围栏,上面掛著一个褪色的牌子:“施工区域,閒人免进”。铁丝网上有一个洞,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边缘的铁丝被剪断了,断口是新的,没有生锈。
    秦墨钻过去,站在废墟上。
    眼前是一片黑暗。原来的村庄已经被完全推平,地面上覆盖著碎砖和混凝土块,偶尔能看到一截倒塌的墙体或者一个孤零零的门框,像墓碑一样立在废墟中。远处是城南路的尽头,有一盏路灯在风中摇晃,光晕忽大忽小。
    秦墨打开手电筒,照著地面往前走。他按照孙浩照片里的背景线索,试图找到那个地下室的入口。照片里有一截生锈的钢筋从水泥墙壁里伸出来——他在废墟中搜索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堆倒塌的混凝土板下面发现了那个入口。
    入口是一个倾斜向下的水泥通道,原来是某栋楼的地下室入口,现在上面的建筑已经完全倒塌,但地下室本身可能还保存著。通道的入口被碎石堵住了一半,只留下一个半人高的空隙。
    秦墨侧著身子钻进去。手电筒的光照在通道內壁上,能看到潮湿的水渍和绿色的霉斑。空气很冷,带著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通道向下延伸了大约十米,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的锁已经被撬开了——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用暴力撬开的,锁扣变形,歪歪地掛在门上。
    有人比他先到了。
    秦墨拔出枪,侧身靠在门边的墙上,用左手轻轻推了一下铁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向內侧打开。
    门后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地下室,水泥墙壁,水泥地面,天花板上有裸露的管道和电线。地下室的中央——
    那堵墙还在。
    砖头砌的墙,大约两米宽,一米八高,从地面一直砌到天花板。但墙上已经被拆开了一个洞——砖头散落在地上,洞口大约半米见方,黑洞洞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秦墨用手电筒照向洞口里面——
    墙后面的空间大约有一米深。里面是空的。
    但地上有一些东西——黑色塑胶袋的碎片,散落在水泥地面上,还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秦墨蹲下来,用手捏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气味。他用手指搓了搓,粉末很细,像——
    骨灰。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墙后面原来放的东西,被移走了。而且是在最近——塑胶袋碎片还很完整,没有受潮,粉末没有被风吹散。
    秦墨站起来,用手电筒扫视了整个地下室。他注意到墙角有一个东西——一个手机,屏幕朝下,掉在地上。
    他走过去,捡起来。手机是关机的,型號很老,是一台几年前的国產安卓机。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手机还有电。
    手机没有设置锁屏密码。他打开相册——
    里面有几十张照片。都是同一个內容的:地下室的这堵墙,墙后面的黑色塑胶袋包裹,以及包裹被打开之后的照片。
    包裹里面是一具尸体。不——不是完整的尸体,是一具已经被焚烧过的尸骨。骨骼被烧得发黑,部分已经碎裂,但还能辨认出人形。
    秦墨翻到最后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手写的標籤,放在尸骨旁边,標籤上写著:
    “孙德胜,男,58岁,2021年7月12日死亡。死因:头部钝器击打。凶手:孙浩。指使者:马建国。”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孙德胜不是意外坠亡。他是被孙浩用钝器打死的,然后被偽装成坠楼。之后,他的尸体被运到这个地下室,被焚烧,被砌在这堵墙后面。
    而马建国,是这一切的指使者。
    恆远地產的“备用方案”——120万——买的不只是马建国的沉默,买的是孙德胜的命。
    秦墨把手机装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拆开的墙洞。
    墙后面的东西被移走了。被谁?孙浩?还是別人?
    他转身走出地下室,沿著通道往回走。当他钻出通道口,重新站在废墟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沈牧之。
    “半小时到了。”沈牧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时。
    “我出来了。”秦墨深吸了一口气,“地下室里有一堵墙,墙后面原来是孙德胜的尸体。但尸体被人移走了,就在最近几天。”
    沈牧之沉默了五秒。“孙浩。”
    “很有可能。他说他在照片里看到了那堵墙,但没有打开。但他在纸条里说『去地下室,打开那堵墙』——如果他本人没有打开过,他怎么会知道墙后面是孙德胜的尸体?”
    “你的意思是——他在说谎?”
    “或者,他在写那张纸条的时候,已经打开了墙。”秦墨说,“他把尸体移走了,然后留下纸条让我们去看一个空墙洞。为什么?”
    “为了让你相信他说的话。”沈牧之的声音变得很轻,“他想让你相信,孙德胜是被马建国指使他杀的。但他不想让你看到尸体——因为尸体上可能有其他的信息,会指向別的人。”
    “別的人?”
    “比如——真正的凶手。”
    秦墨站在废墟上,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加油站特有的汽油味。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整个天空像一个倒扣的铁锅,把所有的光都罩在里面。
    “你那边有什么发现?”他问沈牧之。
    “加油站。我调了监控。何志远確实在案发前一天去过那个加油站——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烟,加了二百块钱的油。监控里只有他一个人,看起来很正常,没有什么异常。”
    “但他为什么要在那里消费?那个加油站离市区很远,周围什么都没有。”
    “除非——”沈牧之停顿了一下,“他要见的人,就在那附近。”
    “孙浩。”秦墨说,“或者孙德胜的地下室。”
    “对。何志远知道地下室的事。方诚也知道。他们三个人——方诚、何志远、孙浩——都知道这个秘密。但现在,方诚死了,何志远失踪了,孙浩也消失了。”
    秦墨沉默了很久。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夹克猎猎作响。
    “沈牧之,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孙浩、何志远、方诚——他们不是在各自为战。他们是一起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方诚是律师,负责法律层面的策划。何志远是恆远地產的內部人,负责提供信息和资金线索。孙浩是执行者,负责——”秦墨停顿了一下,“负责杀人。”
    “你是说——孙德胜是孙浩杀的,方诚和何志远知道,但他们是同谋,不是被胁迫的?”
    “对。方诚三个月前就知道自己会死——不是因为他会被灭口,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或者因为他知道復仇计划到了最后阶段,他自己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什么计划?”
    “復仇。”秦墨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十年前的校园霸凌案。五名死者的身份,我们只知道第一个——李彦斌,恆远地產前员工。但其他四个呢?如果他们都是当年霸凌事件的参与者呢?”
    “那方诚、何志远、孙浩——”沈牧之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他们就是当年霸凌事件的受害者。”
    秦墨闭上眼睛。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像刀子。
    “方诚、何志远、孙浩——他们是同一个人。”沈牧之突然说。
    “什么意思?”
    “不,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是孪生兄妹。”
    秦墨猛地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你还记得广场上的尸体吗?胸口的『王』棋子。西洋棋中,王车易位是两个人交换位置。如果方诚不是真正的方诚呢?如果真正的方诚已经死了,而活著的这个人是——”
    “是何志远?”秦墨接话。
    “或者——是孙浩。”沈牧之说,“三个人,两个名字,一个身份。他们在玩一个『王车易位』的游戏——不断地交换身份,让追查他们的人永远搞不清楚谁是谁。”
    秦墨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光柱在废墟上画出一个凌乱的圆圈。
    “你確定吗?”他的声音嘶哑。
    “不確定。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解释所有矛盾的假设。”沈牧之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做结案陈词,“方诚的u盘里有恆远地產的犯罪证据——一个正常的商业诉讼律师,为什么会收集这些东西?除非他本人就是受害者。何志远是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却把八百万转到自己的离岸帐户——这是在自掘坟墓,除非他本来就不打算继续在那里工作。孙浩是马建国的司机,却拍下了马建国指使他杀人的证据——一个司机,为什么要留这种证据?”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秦墨说,“他们三个人——或者两个人,或者一个人——从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他们潜入恆远地產,潜入警方內部,收集证据,等待时机。他们的目標是——”
    “马建国。”沈牧之说,“和恆远地產背后的那个人。”
    “背后的那个人?”秦墨的眉头皱起来。
    “恆远地產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国栋的人,六十二岁,本地商人,做房地產起家的。但你想想——一个地產公司,能买通刑侦支队长,能掩盖命案,能在工地下面处理尸体——这不像是一个普通地產公司能做到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
    “恆远地產的背后,还有人。一个真正有权力的人。马建国只是棋子,恆远地產也是棋子。真正的『王』,还没有出现。”
    秦墨站在废墟中,风停了,四周突然安静得像坟墓。远处加油站的灯光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先找到孙浩。”沈牧之说,“他是活著的那个。如果他没死,他一定知道真正的『王』是谁。”
    “如果他死了呢?”
    “那我们就只能等——等下一个『王车易位』的標记出现。”
    秦墨弯下腰,捡起手电筒。光柱照在废墟上,照出一片荒凉。
    “沈牧之。”
    “嗯?”
    “你觉得方诚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牧之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秦墨以为他掛断了电话。
    “我不知道。”沈牧之终於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把真相挖出来。他用了十年,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至少是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不想让真相被埋掉的人。”
    秦墨没有再说话。他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著加油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