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著第三根烟,雨水顺著车窗的缝隙渗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没有关窗。雨水的凉意让他保持清醒。
    城南旧城改造。钉子户意外死亡。
    这两个词组在他的记忆里翻搅,像一把钝刀子在挖一个结了痂的伤口。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自己跑出来了——
    三年前。2021年。夏天。城南的一片老居民区,红砖楼房,墙面上用白漆画满了“拆”字,圆圈画得歪歪扭扭。他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个星期,处理一起“意外坠亡”案件。
    死者叫孙德胜,五十八岁,退休工人,独居。他的房子是一栋两层的私房,在拆迁范围內。恆远地產给出的补偿方案是八十万,孙德胜要两百万。谈判僵持了三个月。
    然后孙德胜从自家二楼的阳台摔了下来,后脑著地,当场死亡。
    现场勘查结论是意外。阳台栏杆老化,死者酒后失足。酒精检测显示血液酒精浓度0.12%,足以影响平衡能力。
    秦墨当时签了那份报告。
    但他记得一个细节——孙德胜的右手手心里攥著一片碎玻璃。法医说那是坠楼时抓碎了阳台上的玻璃,但秦墨总觉得那片碎玻璃的形状太规则了,像是一个被刻意折断的三角形。
    他没有深究。案子太多,人手不够,上面催得紧。意外死亡的定性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恆远地產可以继续拆迁,家属拿到了比最初方案多三十万的“人道主义补偿”,分局的结案率也好看。
    唯一不安的,是秦墨自己。
    他曾经在一个失眠的深夜翻出过孙德胜的案卷,想重新看一看那片碎玻璃的照片。但案卷不见了——不是被调走了,而是从系统里彻底消失了。电子档案里没有,纸质档案的编號变成了空白。
    他当时以为是系统故障,没有追究。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故障。
    秦墨睁开眼睛,雨水已经把他的整个左肩打湿了。他发动车子,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开向城南。
    城南旧城改造项目已经完成了。原来的红砖楼房和窄巷子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叫“恆远新城”的商品房小区。灰色的高层建筑整齐划一,像一排多米诺骨牌,每栋楼之间隔著同样宽度的绿化带,草坪修剪得一样高,灌木丛修剪成同样的球形。
    秦墨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小区。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要找什么,但他知道,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有些东西被埋在了这片水泥下面。
    他的手机响了。沈牧之。
    “孙德胜。钉子户的名字。”沈牧之没有寒暄,“五十八岁,退休工人,独居。2021年7月12日从自家二楼阳台坠亡,定性为意外。但我查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孙德胜坠亡的前一天,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何志远曾经去拜访过他。”
    “你怎么查到的?”
    “孙德胜的邻居,一个叫刘桂枝的老太太,当年接受过本地电视台的採访。採访视频还在网上。她在镜头前说,『昨天那个姓何的律师又来了,跟老孙吵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又来了?”秦墨抓住了关键词,“说明何志远不是第一次去。”
    “对。而且刘桂枝还说了一句话——『老孙说他手里有东西,能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秦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孙德胜死后,他的家里被翻过。刘桂枝说,出事那天晚上,她看到有人从孙德胜家里搬出了几个纸箱子。”
    “她报警了吗?”
    “报了。但出警的民警说『这是拆迁后的正常清理』,没有立案。”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何志远现在在哪里?”
    “恆远地產的总部在开发区。但我建议你不要直接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何志远今天早上也失踪了。”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秘书说,他昨晚加班到十一点,然后开车离开公司。今天早上没有来上班,电话关机,家里的座机没人接。他的妻子在国外出差,联繫不上。”
    “又一个失踪的人。”秦墨说,“方诚失踪,何志远失踪。这两个人的共同点是什么?”
    “恆远地產。方诚的合同涉及到恆远地產,何志远是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三年前的拆迁案,两个人都有关係。”沈牧之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认识你。”
    “什么意思?”
    “方诚失踪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你。何志远三年前经手的案子,办案民警是你。你不觉得这个重合太密集了吗?”
    秦墨没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沈牧之,你为什么会对方诚的事情这么上心?他是你的合伙人,但你凌晨四点去调监控、查资金流向、翻三年前的旧案——这不像是单纯的『担心合伙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方诚在三天前给了我一样东西。”沈牧之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个u盘。他说如果他在一周之內没有来取回去,就把u盘交给警方。”
    “u盘里有什么?”
    “我还没有看。”
    “为什么?”
    “因为他设置了打开密码。密码是他的指纹。他死了,指纹就没用了。”沈牧之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很轻微,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一道皱纹,“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找到方诚的指纹。”
    “他失踪了。我上哪儿找他的指纹?”
    “他家里。他的水杯、手机、门把手——任何地方。拿到指纹之后,我需要你用3d列印做一个指纹膜。”
    秦墨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要求一个警察帮你偽造证据吗?”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自已去拿?”
    “因为林晓不会让我进门。”沈牧之说,“她信任我,但她更害怕我。方诚告诉她『不要报警,只联繫沈律师』——这意味著方诚知道,如果事情败露,我是唯一一个不会把他供出去的人。但同时,这也意味著方诚手里掌握的东西,足以毁掉很多人。林晓害怕的不是我,是我知道的东西。”
    秦墨把菸头弹出窗外,看著它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响。
    “我考虑一下。”
    “不要考虑太久。凶手已经杀了五个人,失踪了两个人。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电话掛断了。
    秦墨坐在车里,看著挡风玻璃上的雨滴匯聚成水流,蜿蜒而下,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地图上蔓延。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恆远新城”四个大字上——不锈钢材质的,即使在阴雨天也反著冷光。
    他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他没有去找何志远——何志远失踪了,找也找不到。他去找另一个人。
    孙德胜的房子不在了,但他的邻居还在。刘桂枝,那个接受过採访的老太太。如果她还活著,如果她还住在这附近——
    秦墨在小区的东侧找到了一排没有被拆迁的老房子。它们被保留下来,改造成了“社区文化中心”,红砖墙上刷了一层清漆,原来的门牌號还依稀可见。他在一间掛著“棋牌室”牌子的房间里找到了刘桂枝。
    老太太七十一岁了,头髮全白,但精神很好,正在跟一个老头下象棋。她抬头看了秦墨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走棋。
    “你又是记者吧?三年前的事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说了。”
    “我不是记者。我是警察。”
    刘桂枝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仔细打量了秦墨一眼。
    “你就是当年那个警察?”
    秦墨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我怎么不认识?你当年在老孙的房子里站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靠在墙上抽了三根烟。”刘桂枝把象棋往桌上一推,“我等你等了三年。”
    秦墨坐在了刘桂枝对面。
    “孙德胜死之前,跟您说过什么?”
    刘桂枝看了看周围,棋牌室里的其他老人都没有注意这边。她压低声音说:
    “老孙说他发现了一件事。关於那块地的。”
    “什么地?”
    “城南旧城改造的那块地。他说那块地的下面,埋著不该埋的东西。”
    “什么东西?”
    刘桂枝摇了摇头。“他没说。但他很害怕。不是那种『我要多要点补偿款』的害怕,是那种『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害怕。”她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还说了一句话——『桂枝姐,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是意外,是有人不想让我说话』。”
    秦墨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说了是谁吗?”
    “没有。但他说——”刘桂枝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说那个人,穿著警服。”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
    秦墨走出棋牌室的时候,雨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他站在门廊下面,点了一根烟,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穿著警服。
    孙德胜知道那个要杀他的人,是一个警察。
    而孙德胜死后,办案的警察是他秦墨。
    那个案卷,那个被从系统里彻底刪除的案卷,那个三年前被他忽略的碎玻璃——
    有人在三年前就抹掉了所有痕跡。而那个人,有权限进入公安系统,有权限刪除电子档案,有权限偽造调档签名。
    秦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小赵,帮我查一件事。2021年,刑侦支队內部,有谁在三年前申请过档案系统的最高权限?”
    “秦队,这个需要支队长签字才能查。”
    “我来签字。现在就查。”
    他掛了电话,深吸了一口烟。烟雾被雨水打散,变成一缕缕灰色的丝线,缠绕在他的指间。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號码。
    他接起来。
    “秦警官。”一个变声处理过的声音,像机器人在说话,“三年前你弄丟的那份证据,在你车的后备箱里。”
    “你是谁?”
    “一个跟你一样想知道真相的人。”
    电话掛断了。
    秦墨衝进雨里,跑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黑色的塑胶袋,放在备胎的旁边。他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叠文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捲曲。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笔记,字跡潦草但有力,写著:
    “孙德胜案现场勘查补充记录——2021年7月13日,秦墨。”
    他的字跡。他自己写的。
    他翻了翻后面的內容——现场照片,阳台栏杆的细节特写,那片碎玻璃的高清照片,还有一份他没有见过的文件:恆远地產的內部备忘录,上面写著“孙德胜的补偿方案——底线100万,如不接受,启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四个字被打了一个问號,旁边用红笔写著:“什么叫备用方案?”
    秦墨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
    他写过这份补充记录。在孙德胜死后的第三天,他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回到现场重新勘查,写下了这些笔记。他把补充记录放进了案卷里,然后——
    然后案卷就不见了。
    有人拿走了案卷,刪除了电子档案,偽造了调档记录,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份补充记录从来没有存在过。
    而现在,三年后,有人把它还给了他。
    秦墨拿起手机,回拨那个陌生號码。
    关机。
    他站在大雨中,浑身湿透,手里攥著那份三年前的笔记。雨水打在纸张上,字跡开始晕开,他赶紧把文件放回塑胶袋里,紧紧地扎好。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问题——
    谁有能力在公安系统里刪除档案?谁有动机掩盖孙德胜的死亡真相?谁在三年前偽造了他的签名调走了2014年的卷宗?谁在今天凌晨把方诚的纸条塞进了沈牧之的门缝?
    这些人,是同一个,还是不同的?
    秦墨上了车,把塑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跟那本翻烂的《刑法》和半瓶速溶咖啡放在一起。他发动引擎,没有回局里,没有去找沈牧之,而是开向了一个他三年没有去过的地方——
    法医鑑定中心。
    他要找一个人。法医林教授,当年给孙德胜做尸检的人。如果孙德胜不是意外坠亡,如果他是被谋杀,林教授一定在尸检报告中留下了线索。
    除非——林教授也被收买了。
    秦墨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他不愿意相信这个可能性,但他知道,在这个案子里,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