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地上的朱一心,忽然手指动了一下。
    先是食指,微微蜷缩,又缓缓伸直。接著是中指、无名指、小指。
    他感觉自己的法力像是被什么东西蒸发了一样,浑身上下空空荡荡的,经脉里连一丝灵气都感应不到,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比这更难受的是他的胸口!
    那里像是被一头牛正面顶了一下,肋骨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一片钝痛。
    一大段记忆忽然涌进他的脑海里,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挡都挡不住。
    幻境之中,一次次的轮迴,一次次的死亡,一次次的重新开始。
    他在那些轮迴里经歷无数次,拜入相同的门派,走了相同的路子。每一次都以为自己能走到最后,每一次都死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即便如此,他也坚信自己有一天,能成仙!
    他成了大乘期修士,只要在渡过成仙劫,就可以长生不死!这些那么真实,真实到他以为那就是自己的人生。
    但,幻境碎了。
    他站在南山之中,发现自己不是什么大乘期老祖,只是一个连门都没入的普通修士。
    那些记忆,那些经歷,那些生死之间的挣扎与胜利,全都是一场梦,全特么的是一场梦啊!
    南柯一梦的梦啊!!
    再然后,他就发疯了。
    那些发疯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像是喝醉了酒之后的断片,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记得自己大喊大叫,记得自己骂了影綰凝,记得自己挥舞著影幡朝她扑过去。
    之后,就是影綰凝一张冷笑著的脸,一颗塞进嘴里的丹药,一道血色的烙印烙进识海里。
    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扶著旁边一棵歪脖子树站稳,喘了几口粗气,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然后他看到了。
    不远处的地上,滚著一颗人头。
    稀薄的月光加上齐飞手中的光照在那张脸上,那张脸上残留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怨毒,有不甘,有憎恨!
    影綰凝的人头。
    “啊——!”
    朱一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叫,踉踉蹌蹌地扑了过去,扑倒在地上,把人头抱进怀里。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髮里,把那颗头颅紧紧地贴在胸口,像是要把她搂入怀里,像是她还是活著的时候抱著她。
    她的眼睛还睁著,空洞洞的,怨恨怨毒的,像两颗被冻住的琉璃珠。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她看不喜欢的人的时候,从来都是这种眼神。
    只是以前,她看他的时候,会柔和一点,会带上一丝温度,让他觉得自己是特別的,让她觉得她对他是不一样的。
    他伸出手,颤抖著,用指腹轻轻地將她的眼皮合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齐飞。
    “是你……是你!是你杀了她!”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带著血丝,带著泪水,带著一种近乎崩溃的颤音。
    齐飞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著他,目光平静。
    “原来你不仅没有死,”他说,“还摆脱了控制。”
    影綰凝的邪法可以让人变成傀儡,但朱一心被“辩影”照过。
    “辩影”烧尽了他的法力,也烧尽了识海里那道血色的烙印。再加上影綰凝已死,邪法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阴差阳错之间,朱一心清醒了。
    不再发疯,不再浑噩,不再像一具被人提著线的木偶。
    他的眼睛里那层血色已经褪去,露出了底下那双属於他自己的、疲惫而绝望的眼睛。
    可发疯的人感觉不到痛苦。
    清醒的人会。
    朱一心抱著影綰凝的头颅,跪坐在泥地里,浑身都在发抖。
    “你把我也杀了吧,”他忽然说道,“杀了我。”
    影綰凝死了,他也没什么好活的。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那颗头颅。
    在幻境里,他们相处在一起。
    有时她是圣女,高高在上,他把她保护的很好,独自面对无尽的敌人。
    有时她是枕边人,温柔似水,轻声细语。
    有时她是背叛者,冷漠无情,把他推进深渊。
    但那些都是假的。
    大乘修士是假的,生死廝杀是假的,胜利是假的,失败是假的,背叛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可既然是假的……
    他抱紧了怀里那颗冰冷的头颅,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发顶上。
    既然都是假的,那么,唯一真的是影綰凝没有背叛他,
    那么,他还是爱著影綰凝的。
    既然不能同生,可以同死!
    能与最爱的人死在一起,也是一种结局。
    齐飞站在几步之外,看著跪在地上的朱一心,他没有动手,只是忽然开口说道:“你不想修仙了吗?”
    朱一心没有回答。
    他跪在泥地里,抱著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风从他的衣襟间穿过,凉颼颼的,可他感觉不到冷。心如死灰的人,是不会冷的。
    齐飞看著他,继续道:“你经歷了那么多,如今再看《影神法》,会不会有新的看法?”
    朱一心的身体微微一僵。
    《影神法》那本他觉得无比荒诞,甚至当初与齐飞吵起来,说齐飞“修行几年”的功法。
    此刻,那些句子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起来。
    “天地之间,物有本真……不因人知而存,不因人昧而灭……”
    山是山,水是水。不管你知道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管你怎么称呼它,它都在那里。不会因为你的认知而改变,不会因为你的无知而消失。
    “……影神无形,而赋万影之形……”
    影子没有自己的形状,却可以变成任何形状。你所看见的,从来不是事物本身,而是它投下的影子。
    “……一影起,影神已在其中……”
    这些句子,他曾经觉得荒诞不经、不可理喻。
    可此刻,跪在这片荒野上,抱著一个死人,经歷了幻境中的无数次生死轮迴之后,这些句子忽然有了新的理解。
    在幻境中那些生死、那些爱恨、那些胜利与失败是假的。
    可它们假得那么真实,真实到他在那些时刻里,从未怀疑过一分一毫。就像此刻,他站在这片月光下,看著齐飞的脸,看著怀里的头颅。
    这些就一定是真的吗?
    什么是真?
    什么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