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一身青灰道袍,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了毛边,头髮隨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
    他的面前,正上演著一出荒诞的戏码。
    酱板鸭、白狐、雪山、奇特的门、甚至还有水中的仙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挤挨挨,浩浩荡荡,像一场荒诞的狂欢。
    道人站在枣树下,一动不动。
    他只是抬了抬手。
    枣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整棵树忽然活了过来,枝条如手臂般伸展,如鞭子般抽打,如长矛般穿刺。
    那些妖魔鬼怪在树枝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被一一绞杀、撕碎、碾成粉末。
    破碎的尸体被树枝捲起来,拖进泥土里,化为养分,渗入根系。
    每杀死一个,枣树的枝叶便更茂盛一分,枣子也更红更亮一分。
    不多时,旷野上又恢復了平静。
    只剩下那棵枣树,和树下那个道人。
    一个眨眼,那些酱板鸭、白狐之类的东西又捲土重来,道人操控枣树,把它们再次杀完,然后摇了摇头,嘆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病了,那我就把它毁灭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脚下的枣树猛然膨胀起来。
    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粗,树皮皸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质,像是一条条賁张的血脉。
    枝条疯狂地向外伸展,如同无数条手臂同时张开,遮天蔽日。
    粗壮的树根从泥土中拔地而起,如巨蟒般蜿蜒游走,钻出地面,向四面八方涌去。
    树根所过之处,大地龟裂,房屋倾塌,山石崩碎。
    道人站在树干上,面容平静,甚至带著几分悲悯,可那棵枣树却在疯狂地屠戮。
    枣树枝条横扫而过,人群如割麦般倒下。
    树根破土而出,將奔跑的身影绞成碎片。
    枝头的枣子像炮弹般炸开,每一颗都带著致命的杀意。
    男女老少,妖魔鬼怪,飞禽走兽,草木虫鱼,枣树遇见的,通通杀个乾净。
    没有怜悯,没有犹豫。
    这个世界病了,那就把它割掉。
    不知过了多久,旷野上终於安静了。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天地间只剩下光禿禿的大地,和那棵矗立在废墟中央的枣树。
    道人站在树下,环顾四周,目光里终於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快意,不是癲狂,而是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
    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你们的病……好了。”
    话音刚落,一阵爽朗的笑声忽然从他面前传来。
    “哈哈哈~~杀得好!杀得好!”
    那笑声粗獷豪放,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和欣赏,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
    道人一怔。
    眼前的画面忽然如镜面般碎裂,大地、天空、枣树、残骸,一切都在崩塌,化为无数细碎的碎片,纷纷扬扬地飘散。
    他发现自己並不在什么旷野之上,而是站在一座孤峰之巔,手里握著依然是自己的法器枣木手杖,而並没有变成灭世的枣树。
    他面前站著一个身著黑色道袍的人。
    那人面容冷峻,颧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却掛著笑意,整个人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鷙与狂放交织的气质。
    “我乃慈心宗的郎沙沙。”那人负手而立,目光上下打量著枣道人。
    “师弟这等心性,正是打破幻境、成为我慈心宗入门弟子的不二人选。”
    “慈心宗?”枣道人微微皱眉。
    郎沙沙点了点头,神色肃穆起来:“生命本身就是痛苦的根源。”
    “眾生被意识裹挟,被欲望驱使,被本能奴役,陷入永恆的求不得苦、爱別离苦、怨憎会苦,永世不得超脱。若要彻底解脱……”
    枣道人接过了他的话:“唯有杀。唯有毁灭。”
    郎沙沙的眼睛猛地亮了。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山峰间迴荡,“师弟说得好!杀人即是慈悲,毁灭亦是慈悲。”
    “这便是我们慈心宗的宗旨!”
    “杀一人,救万人。灭一界,渡万界。这便是慈心!大慈大悲,杀生渡世,解脱眾生。”
    枣道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枣木手杖,之后,他抬起头,目光与郎沙沙对视。
    “如此,我便加入慈心宗。”
    慈心宗选择了他,他也选择了慈心宗。
    郎沙沙大笑著一挥手,一艘黑色飞梭从天际呼啸而来,稳稳地悬停在两人面前。
    飞梭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船首刻著一个血红色的“慈”字。
    枣道人跟著郎沙沙登上飞梭。
    飞梭破空而去,穿过云层,越过群山,朝著慈心宗的宗门疾驰。
    他站在船头,手扶著栏杆,看著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风灌进袖口,灌进领口,灌得整个人都鼓鼓囊囊的。
    他已经脱离了幻境,正式加入慈心宗。
    入宗拜完师之后,郎沙沙亲自领著他去了藏经阁,从最高处的架子上取下一卷沉重玉典,郑重地递到他手中。
    “此乃我慈心宗不传之秘,《慈心经》。”郎沙沙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肃穆,“通天成仙的法门,尽在於此。”
    枣道人双手接过,翻开玉典第一页,细细读了下去。
    读著读著,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法门与他之前所知的“观真”“歷劫”完全不同。
    没有对世界的质疑,没有对认知的顛覆,没有那些翻来覆去的自我拷问。
    有的只是杀!
    杀生以断苦,灭世以渡人。
    杀戮即是修行,毁灭即是慈悲。
    这似乎……有些过於简单粗暴了。
    他合上经书,將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郎沙沙听完,哈哈大笑。他带著几分过来人的经验:“师弟啊,你之前修炼的,统统不对。”
    “不对?”
    “当然不对。”郎沙沙摇了摇头,“那些什么『观真』『歷劫』,绕来绕去,翻来覆去,儘是些没用的弯弯绕。所以你修行才那么慢!”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枣道人面前晃了晃。
    “唯有我慈心宗的法门,才是直指大道、一步登天的正途。”
    “师弟心性极佳,若是按《慈心经》来修炼,修行速度一日千里,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