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春,零陵,泉陵。
    大会散了的当天下午,霍峻去领了符节,没等到第二天。
    公安到泉陵八百余里,沿途换了三匹马,日夜兼程赶了五天。进泉陵城门时天色將暮,门吏认出旗號,连盘查都省了,把城门推开一条缝。他进城径直闯了郡府后堂,行李都没让人卸。
    当夜,郡府后堂,霍峻把零陵郡的舆图摊在案上,手指从泉陵往东南,过道县,翻几道矮岭,最后停在横浦关南口的位置,反覆摩挲。大庾岭是五岭里最平缓的一道,也是最难守的一道——正因为好走,谁都想走。谁先到谁说了算,没有天堑替你挡著,靠的只有快。
    天刚亮,叫来郡里的军司马,从两千郡兵里点了八百人。不挑壮硕,专挑脚程——走惯山路的,在始安剿过俚人的,爬坡不喘的。军司马翻著名簿挨个点,翻到荀凌时顿了顿,抬头道:“將军,荀凌是五年老兵,隨诸葛军师征过武陵,步战弓弩都过关,脚程够用。”
    “带上。”霍峻头也没抬,“本部五百老兵全数带走,不用再筛。午时前点齐。”
    装备清单列出来,军司马皱了眉:“將军,攻城器械一概不带?輜重也只留三十人押二十车粮草跟进?”
    “先到才有得守。”霍峻把舆图捲起来揣进怀里,“横浦关的要害在南口,占了地势,一千三百人能顶五千人;晚一步让人堵在前面,仰攻有人守著的隘口,带一万兵也是白耗。多带一件累赘,就慢一步。这一步,输不起。”
    军司马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一千三百人急行军,弓弩手不到两百,每人一壶箭,拢共四千来支,拿来守关根本不够。粮草更不用提,腰间十天乾粮吃完,后面的二十车还不知几天能追上来。
    霍峻看出他的意思,没解释太多,只加了一句:“另派一骑,今天就出发,走道县去郴县找赵將军。就说我已领命赶赴横浦关,请他调弓弩箭矢、半月军粮,走道县接力送过来。越快越好。”
    “赵將军若问要多少?”
    “有多少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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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未亮,东门开了条缝,一千三百人鱼贯而出。
    马蹄裹了粗布,踩在青石板上只有闷响。没有鼓,没有號,没有旌旗,看起来和一支出去剿山贼的郡兵没两样。霍峻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看城墙。
    荀凌跟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一天傍晚才接到调令,来不及回家多看一眼,只託了隔壁的周家大嫂帮著照看老母。弓囊在左,短刀在右,腰间缠著十天乾粮。脚步跟著前面的人踩,心里翻来覆去想的,是那二十亩还没翻的地。身旁一个刚入伍的小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荀大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啊?”荀凌头也没回:“横浦关。守住那道口子,咱们的田才能安稳种。”
    从泉陵到道县的官道还算平坦,过了道县就是山路。刚翻第一道岭,天就变了脸,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起来,山道泥泞,脚下打滑。军司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开口问:“將军,要不要歇半个时辰,等雨小些再走?”
    “不能歇。”霍峻回头扫了一眼队伍,没人倒下,“主公说了,孙权迟早会派人来抢这道口子。是已经在路上了,还是过几天才出发,不知道。赌不起。”让新兵走中间,老兵殿后,乾粮用油纸包好保持乾燥,他自己带头踩著泥泞往前蹚。
    走到第五天,后面的兵卒开始掉队。百夫长吼著收拢,霍峻不许等,只让殿后的老兵把掉队的人拎起来跟上。第六天翻岭,山风裹著南边的湿热扑过来,闷得人喘不上气。荀凌的裤腿早湿透了,沉甸甸缠在腿上,靴子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要多费一分力气。他不敢停——前面的人没停,他也不敢停。
    第八天傍晚,队伍翻过最后一道矮岭,前方的山势猛地收窄,两面山壁像门板一样夹过来,中间只剩一条百余步宽的谷道。
    横浦关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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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峻站在谷口,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他以为会看见一座关隘。可眼前什么都没有。
    关墙早已坍塌,乱石堆了一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和藤蔓。石基上还能辨出门铰的铁锈痕跡,门板不知烂在了哪一年,只剩两个豁口对著风。谷道正中间横著一棵不知倒了多少年的老树,树干上苔蘚长了厚厚一层。
    这道关是秦始皇南征百越时修的,到如今四百余年。大汉承平百年,岭南归附日久,没人再修一道用不著的关。中间不知荒废了几朝,石墙被雨水泡酥了,被山洪衝垮了,残垣断壁高不过人腰。
    身后的百夫长凑上来看了一眼谷口,脸色变了。霍峻没有出声。他沿著谷口走了一圈,把两侧山势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蹲下来抓了把泥土捏了捏——湿软带黏,能夯,是筑墙的好料。又起身望了望西侧的溪涧,水流不大但稳,枯水期也断不了。再抬头看两侧山壁:南坡缓,北坡陡,弓弩从北面山脊上往下射,射程能覆盖整个谷口。
    “就这里。”他终於开口了,指著谷口最窄处往南二十步的位置,“天黑之前,柵墙必须立起来。”
    百夫长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砍山上的松木,碗口粗就够用。营墙先筑土垒,两尺厚往上夯,能夯多高夯多高。土垒两端接木柵,顺著山势封住两翼。壕沟挖在营墙前三十步,越深越好,沟底插尖桩。”霍峻一口气说完,看了百夫长一眼,“今晚先把柵墙立起来,其余的明天接著干。”
    “诺!”百夫长转身对著队伍吼了一嗓子,“都动起来!砍木!垒石!挖壕!天黑前柵墙立不起来,都別想吃饭!”
    一千三百人散开了。八天急行军走得精疲力竭,可没有人犹豫。斧劈山木的声响、石块搬运的闷声此起彼伏,很快盖过了山风和虫鸣。
    荀凌解下弓囊,抄起一柄铁鍤,跟著士卒往壕沟处去。他从未筑过关隘,掘土却是熟手——幼时跟著父亲翻地,这般掘土起泥的活计,最是寻常不过。
    鍤刃扎进山泥,他抬脚重重一蹬,便撬起一抔湿土,扬手甩在身后,隨即又將鍤头狠狠扎下。周遭兵卒皆是一模一样的动作,四下无人言语,只闻粗重的喘息,与铁鍤翻土的沉闷声响。
    那一夜,一千三百人没有睡。篝火从谷口烧到山脊,砍木的声音响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一道高不过五尺的粗糙柵墙已经横在了谷口。柵木的断面还渗著松脂,树皮都没来得及剥。
    不好看。但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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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两天,不分昼夜。
    土垒第二天过了膝,第三天勉强到腰,夯得不算实——没有时间晾乾再加层,只能趁著黏泥的劲儿往上堆。壕沟挖到了膝深,离霍峻要的“越深越好”差得远,沟底的尖桩还没插全。箭矢更不用提——弓弩手不到两百人,每人一壶箭,加上本部老兵多带的那点存货,拢共四千来支。拿来守关,一天的仗都难撑。霍峻下了死令:没有他的口令,一支箭都不许放。
    第二天傍晚,泉陵跟进的粮车到了。三十人押著二十车粮草,沿山道磕磕绊绊地追了上来。有粮吃了,饿不死。
    荀凌的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他在泉陵守过五年城头,城墙都是现成的,往上站就行。从头修一座营垒,是另一回事。搬滚木——碗口粗的松木,两个人扛一根,从山坡上扛到土垒后面码好,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小腿肚子抽筋,疼得直哆嗦,歇半柱香,爬起来接著扛。
    霍峻没把人手全压在垒墙上。第三天一早,他带著百夫长在营垒里外走了一圈,从谷口到山脊,从溪涧到后坡,每一步都踩过,每一个角度都看过。
    回来后下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溪涧两侧的林子里,每隔五十步垒一道暗垒,堆滚石。百夫长愣了一下——暗垒是伏击用的,不是守关的东西。霍峻看了他一眼:“谷口窄,正面摆不开人。有人若来打,一定会想办法从两翼找缝隙。溪涧水浅,枯水能过人。滚石从两侧砸下来,溪涧就是死路。”
    第二道:营墙正面的壕沟外侧,埋一层削尖的竹籤,浮土盖住。“夜里摸过来的人看得见壕沟,看不见壕沟前面的签子。”
    到第三天傍晚,横浦关南口勉强算有了个样子:一道齐腰的土垒,上面还没来得及修女墙;土垒两端接著粗糙的松木柵栏,顺著山势往两翼延伸,接口处还有明显的缝隙。壕沟浅,鹿角稀疏,滚木备了一些,不算多。溪涧两侧的暗垒倒是垒好了——堆石头比夯土快得多,山上不缺石头。从正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远远谈不上坚固。但能守。
    百夫长站在土垒后面,往北面的山脊线上望了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几捆箭矢,小声问:“將军,郴县的补给到这要几天?”
    “少说七八天。”霍峻蹲在土垒后面,眼睛盯著北面那条翻山的道,“等不等得到,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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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十四年,春,豫章。
    步騭从豫章城出发那天,江面上的雾还没散。
    一千余吏士列在城外渡口,这是跟了步騭多年的底子——部曲亲信,丹阳募来的老兵,能打能走,步騭说往哪便往哪,不用走调令。
    步騭,字子山,临淮淮阴人。年少时避乱渡江,在江东辗转谋生,后入孙权幕府,文能治郡,武能统兵,是孙权手里为数不多文武兼资之人。他接的令是南下赣江,征討不服蛮夷——名目是这么写的。至於到了岭南做什么,他自己清楚。
    赣江逆流,船走不快,縴绳拉著,一日不过三四十里。步騭没有坐进船舱,骑马沿岸跟著,一边走一边算:从豫章到大庾岭北口,水路走赣江过庐陵出南野,少说二十余日。沿途还得徵兵——一千人,远远不够。
    三天后到庐陵郡治。步騭拿著孙权的符节去见庐陵守將,开门见山:“主公有令,调庐陵郡兵,隨我南下。”
    庐陵守將接过符节看了一遍,没有立刻鬆口。庐陵本就不太平,山越时不时闹事,兵调走了拿什么守?扯了半天,最后给了一千人。步騭没有多爭。一千就一千,多留半天都是浪费。他当天就在大营里点了兵,挑的全是能打的,老弱伤病一个不要。第二天一早,一千庐陵郡兵跟著他的部曲出了城门,继续南下。
    又走了七天,到了南野。南野是赣江上游最后一座大城,过了这里就是山区,再翻过去便是大庾岭。步騭在南野停了两天,从附近几处营寨零散的守军里又凑了八百人。这些人不好凑——江东的兵各认各的將,孙权的符节到了,底下的都尉不认他这张脸,人也不一定动。步騭一营一营亲自去谈,以符节加自己的名头,两日內把人拢在了南野城外。
    两千八百人,凑整算三千。这个数字在他心里翻了几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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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
    “横浦关南口,有人了。刘备的旗號。千余守军。营墙已经立起来了。”
    步騭站在南野城头往南看,什么也看不见——大庾岭挡著,只有连绵的山脊轮廓。他在心里算了算,从接令到出发,从出发到此地,前后將近一个月。对面那个守將,比他快了不止一步。
    “守將是谁?”
    “霍峻,枝江人。原是刘表旧部,后归刘备。无甚战绩,名声不显。”
    步騭没接话。无甚战绩不等於没有本事,能比他先到横浦关,轻装翻过几百里山路,这个人至少不蠢。
    他立马派出最好的斥候,带上乾粮翻山去南口摸底——营垒修到什么程度、兵力几何,一样不许漏。同时遣二十人乔装成商人,绕过横浦关往南海郡番禺去,联络当地豪族。让他们知道,江东也来了。
    斥候回来的时候,步騭正在帐里对著舆图。
    两个人在山脊的林子里趴了两个时辰,回来时膝盖磨破了皮。“南口营墙约四五十丈,前段夯土,后段木柵。土垒不高,刚到人腰,上面还没修女墙。壕沟挖了,很浅。鹿角稀疏。滚木有些,不算多。”斥候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炊烟对得上千余人的饭灶,不像是虚设旗號。营垒刚立起来没几天——土垒和木柵的接口处,缝隙不小,像是来不及收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属下盯了半天,土垒后面堆的箭矢也不多,十几捆的样子。像是补给跟不上。”
    步騭听完,在帐里踱了几步。千余人。土垒到腰,连女墙都没有,壕沟浅得能迈过去。弓矢不足,补给线拉在几百里外的郴县。三千打一千,一道立了没几天的营垒。
    他停下脚步,手指在舆图上横浦关的位置敲了两下:“这个时机不会一直有。他的补给迟早会到,壕沟会越挖越深,箭矢会越堆越多。拖一天,就难一分。”
    当夜,步騭做了件事。
    提笔写军报,將横浦关南口的情况、遣人入南海的安排,全数写明。末尾不是“请主公示下”,而是——“敌垒未固,弓矢匱乏,若迟则恐补给续至,愈攻愈难。騭请速战。”
    快马连夜出发,往柴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