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到公安的时候,並不知道刘备六七天前已经开过一场大会,定下了出兵交州的全盘部署。头一批先锋早已拔营南下,剩下的各部还在陆续整兵开拔——他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正赶上大营最忙的时候。
    中军帐里,诸葛亮放下手里的文书,抬眼看了刘备一眼。
    刘备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子敬是同盟贵客,不可怠慢。开中门,我亲自去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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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肃在营门外下了马,掸了掸袍上风尘。正好一队亲兵牵著骏马从侧道走过——士燮送来的那批岭南良驹,肩高腿长,混在寻常马里一眼就认得出。鲁肃的目光在马身上停了一瞬,收回来时,刘备已经迎面走到了跟前。
    他上前躬身拱手:“玄德公亲自出迎,折煞鲁肃了。”
    “子敬远来辛苦。”刘备虚扶了一把,侧身让道,“里面请。”
    两人並肩往中军帐走。鲁肃朝那批远去的骏马又瞥了一眼,笑著开口:“早听闻士威彦手里有岭南良驹,今日一见,果然不虚。看来玄德公在岭南的情面,比我们江东大得多。”
    刘备笑了笑,抬手请他入帐,没接话。
    走进大营的路不长,鲁肃却看了不少东西。营盘比他预想的整齐——柵栏是新立的,哨楼间距均匀,輜重车辆码放有序,不像仓促扎下的行军营,倒像扎了根的驻军。路过一处校场,几十个兵卒正操练枪阵,號令声短促利落,动作谈不上精锐,但脚步不散。领操的军官腰间掛著郡府制式的铜牌,不是私兵打扮。
    鲁肃多看了两眼。赤壁时他见过刘备的兵——人数不少,但散,装备杂,老卒和流民混在一处,站出来高矮不齐。眼下这些兵卒虽不能跟江东水师比,但气象全然不同了。半年工夫练成这样,不只是人多了,是根扎下去了。
    他把这些默默记在心里,面上不动,笑著跟刘备聊起沿途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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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帐分宾主落座,亲兵奉上茶汤。
    鲁肃先端起茶碗,把场面话摆在前头:“赤壁一战之后,玄德公底定荆南,屯田练兵,今非昔比。鲁肃在陆口多有耳闻,今日一见,可喜可贺。”
    刘备放下茶碗:“子敬过誉。备若非子敬当年星夜赶来,替我与討虏將军牵线结盟,哪有今日。这份恩情,备不会忘。”
    鲁肃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赤壁之战,江东倾尽水师精锐,如今又与曹仁在南郡相持数月,死伤逾三千。在下虽知非议偏颇,却也不得不来问一声——江东朝野说玄德公坐收渔利,取了荆南,玄德公打算怎么交代?”
    帐里安静了片刻。
    刘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荆南本是荆州的疆土。刘琦为荆州刺史,备平荆南,是替他安定境內。刘琦不在了,群下推举备为荆州牧,不过是替汉廷守著这片地方。此言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倒是公瑾在南郡苦战,备一直记掛。云长在夏口绝北道,切断曹仁后路,也算替江东分了一分压力。”
    鲁肃没接,顺著往下推:“既然玄德公掛心南郡,我家主公有个想法——遣一支兵马北上,与公瑾合围,事成之后就地划疆,岂不两全?”
    刘备沉吟片刻:“子敬这话,备是愿意的。只是荆南刚定,兵马户籍都没编妥,再抽兵北上,南边便顾不过来了。”
    鲁肃看著他,过了一阵才开口:“玄德公,在下说句不中听的。关將军绝北道,於南郡有益,但那是侧翼之助。公瑾城下死伤逾三千,缺的不是侧翼,缺的是攻城的兵。”
    剩下三分没说出口。
    鲁肃放下茶碗,语气又沉了几分:“在下来之前,朝堂上已有人主张——南郡若下,荆南四郡应归还江东,以偿赤壁之功。在下与公瑾压住了这个声音,但压不了太久。”
    这话里有提醒,也有交底。
    刘备看了他一眼:“子敬的难处,备心里清楚。”
    他鬆开茶碗:“这样——备虽无力分兵,但从荆南调拨军粮一万石,走水路送至陆口,替公瑾分担些粮草压力。子敬以为如何?”
    一万石粮,照三万大军的日耗,约能撑半个月。不算雪中送炭,但刘备开了口子,便是认下了江东在南郡的付出。
    鲁肃点了点头:“玄德公有此诚意,在下回去自会转告公瑾。”
    南郡的事暂且揭过。
    鲁肃端著茶碗,目光不经意往帐壁上的舆图扫了一眼——西江、赣江、大庾岭,几条关键水路陆路都用硃砂標了记號,不是掛著当摆设的。他没立刻开口,把进营门后撞见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岭南骏马,輜重一律朝南,再加上来之前细作探到的消息——赖恭。
    几件事凑在一处,不必再问。
    他把茶碗搁下:“听闻玄德公要护送赖恭赴任交州刺史。营门外那批良驹,想来是士威彦的贡礼。不知玄德公打算何时发兵?”
    诸葛亮坐在刘备右手侧,羽扇搭在膝上,没有开口。
    刘备答得不急:“赖恭是景升公当年表奏的交州刺史,名正言顺。如今荆南已定,备自当派兵护送。况且交州安定了,岭南侧翼再无后顾之忧——说到底,也是替两家抗曹的大局筑一道屏障。”
    鲁肃沉默了片刻:“自然无不妥。只是交州路远,兵马南下劳师费粮,玄德公根基未固,何必急於一时?”
    “正因如此,才更要先把南边定下来。”刘备语气不重,“子敬应当清楚,乱世里的疆土,不是守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诸葛亮这时开口:“子敬兄,岭南若被曹公的人钻了空子,与襄阳南北呼应,江东与荆南都是腹背受敌。我们在岭南布局,不是与江东爭利。子敬兄回去,尽可如实转告討虏將军。”
    鲁肃看了诸葛亮一眼,喝了口茶,才缓缓道:“在下此来,只想把话说清楚,免得日后坏了大局。两条底线,请玄德公明示。”
    他放下茶碗:“其一,孙刘两家,兵马不可主动相攻。”
    “自当如此。”
    “其二,江东豫章、会稽腹地,玄德公的兵马不可越界半步。”
    “子敬放心。”刘备点头,“备无意江东半寸土地。同样,荆南与交州刺史府辖区,不经许可,亦不可踏入。各守各的疆土,各尽各的本分——这才是同盟该有的道理。”
    鲁肃起身,深深一揖:“玄德公此言,鲁肃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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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事落定,帐里的气氛鬆了几分。鲁肃重新落座,端起茶碗,像是不经意般提起此行最后一件事:“对了,鲁肃还带了我家主公一番心意。”
    刘备看著他:“子敬请讲。”
    “我家主公有一胞妹,年方二十,自幼熟读诗书,颇有才识,更兼弓马嫻熟。主公有意將舍妹许配玄德公,结两家秦晋之好。”鲁肃顿了顿,“同盟再结姻亲,才是长久之计。”
    帐里安静下来。
    诸葛亮手里的羽扇轻轻搁在膝上,抬眼看向刘备。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低头看著碗里浮沉的茶叶,很久没有出声。帐外传来兵卒搬运輜重的动静,有人吆喝了一句“搭手抬一下”,寻常得很。
    良久,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案沿按了按,再抬眼时已带了笑:“討虏將军抬爱,备何敢辞。这门亲事,备应了。”
    答得乾脆,不还价,不犹豫。
    鲁肃起身拱手道贺,笑意是真的。但心底那一丝震动也是真的——他预想过拿捏、还价、婉拒,唯独没想过刘备会接得这样痛快。答得太爽快的人,往往不是没看穿,是看穿之后早已想好了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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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鲁肃出帐时,诸葛亮与他並肩走了一段。大营里正忙著装车,两侧輜重堆得老高,兵卒扛著粮袋来回穿梭,不时有人侧身给两人让路。
    一直到营门处,四下无人了,鲁肃才低声开口:“孔明,说句心里话——曹公一日不除,孙刘便一日不能反目。只是玄德公荆南已定,又要往交州动兵,江东朝野非议四起,我压不了多久。”
    诸葛亮手里的羽扇停了一瞬:“子敬兄也该明白,我家主公若无立足之地,拿什么与江东共抗曹贼?保不住自己的同盟,不过一纸空文。”
    两人对视了片刻,都没再说。
    鲁肃接过亲兵递来的马韁,没急著翻身,回头看了大营一眼:“孔明,我从进营门到出来,看见了三件事。”
    诸葛亮没问,等他说。
    “营盘扎得像驻军,不像过路。兵卒腰上掛的是郡府铜牌,不是私门徽记。校场操练的號令是统一的,不是各部各练。”他翻身上马,低头看著诸葛亮,“半年前赤壁江边那支兵,和今日这支,不是一回事了。”
    诸葛亮笑了笑,拱手送他。
    鲁肃勒住韁绳:“替我问玄德公好。此去陆口,快马三日,有事书信来往便是。”
    说完一夹马腹,带著隨从十余骑出了营门,很快没入官道的尘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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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里只剩刘备和诸葛亮。亲兵换了热茶,放下帐帘退了出去。
    诸葛亮沉默了一阵:“子敬此行,明面上三件事,实则一张网。荆南他认了,交州拦不住,南郡拿了一万石粮算是交代。唯独这桩婚事——”他顿了顿,“孙討虏把人放到主公身边来,日后营中一举一动,怕是都要传到柴桑去。”
    刘备站起身,走到帐壁的舆图前。
    “孔明,”他没回头,“你说孙权这个人,是想拴住我们,还是想看住我们?”
    “有分別么?”
    “有。”刘备的指尖落在横浦关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想拴住我们,说明他还信这个同盟有用。想看住我们,说明他已经在盘算同盟之后的事了。”
    诸葛亮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刘备身旁,目光从横浦关往北划到南郡,又折回来停在豫章。
    “一万石粮送过去,子敬能交差,短时间內江东不会再为南郡来纠缠。但这只是缓兵——南郡迟早要下的,曹仁守不到年底。”
    “嗯。”
    “南郡一下,公瑾必然北望襄阳。到那时他在北,我们在南,中间隔著大半个荆州——”他指了指南郡与公安之间那段江面,“早晚要谈这一段归谁。”
    刘备转过身:“所以交州要快。南边的根扎得越深,將来谈的时候腰杆越硬。”
    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碗没喝,语气忽然沉下来:“孔明,这个同盟,靠不住。”
    诸葛亮抬眼看他。
    “曹操在,孙权需要我们。曹操一退,他头一个动刀子的就是荆州。”刘备把茶碗搁回案上,“合肥那一仗,折了回来,北面啃不动。往北走不通,往南又有盟友挡著——你说他会怎么办?”
    诸葛亮沉吟片刻:“先试探,再挤压,最后翻脸。”
    “不用最后。”刘备语气很平,“他现在就在试探了。婚事是试探,子敬来也是试探。下一步就是挤压——今天要粮,明天要地,后天让你出兵替他打合肥。给了,得寸进尺;不给,忘恩负义的帽子扣过来。”
    诸葛亮看著他,一时没有接话。主公说的每一步都在理,但这话从嘴里出来的口气不像在分析,像亲眼见过。
    “所以同盟可以用,但不能靠。”刘备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主动权必须在我们手里。他需要我们抗曹,我们就是盟友;他动了別的心思,我们手里得有让他不敢动的本钱。”
    诸葛亮点头:“所以交州、练兵、屯粮,一样都不能慢。”
    “还有一件。”刘备忽然又说,“孙权嘴上不拦交州,暗地里不可能不动。”
    诸葛亮微怔:“主公是说——”
    “从豫章走赣江南下,翻过大庾岭,就能进交州。这条路太明显了,孙权不可能想不到。”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主公有消息?”
    “没有。”刘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只是觉得,换了我,也不会坐著看別人吃乾净。”
    诸葛亮没有追问。主公这种偶尔冒出来的判断他不是头一回见了——不像推测,更像確信,但你问他从何得知,他便避开了。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备放下茶碗,忽然说了句不著边际的话:“子敬是个好人。”
    诸葛亮一愣。
    “这个同盟能走到今天,子敬出了大力。他是真信两家联手能扛住,不是替孙权做戏。”刘备的语气慢了下来,“可惜孙权不这么想。子敬压得住的时候,同盟还能维持。子敬要是压不住了——”
    他没说下去。
    帐外有人在点兵,吆喝声隔著帐布传进来,一声接一声,催得急。
    诸葛亮看著刘备——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比说完了更重。主公与子敬统共也没见过几回,却像是已经看到了很远之后的事。
    他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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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刘备把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收回去,重新坐到案前,把舆图展开。
    “办几件事。”
    诸葛亮立刻拿起笔。
    “长沙东面,让廖立把斥候加一倍,巡到罗县。从今天起,长沙方向以戒备为主。”
    诸葛亮笔尖停了一停:“防柴桑?”
    “防著。”刘备没多解释,指尖移到四郡的位置,“四郡郡兵徵召再催一催。甲冑不够的先发皮甲,弓弩先到校场——三个月,每郡至少多练出两千可战之兵。”
    “主公,云长那里前日来了封信。”诸葛亮放下笔,从案侧翻出一封帛书递过来。
    刘备展开看了。
    “一万新兵在夏口练了四个月,阵可列,弓弩可射。云长原话——『勉强能带出去见人了。』”
    刘备嘴角动了一下,把帛书搁下,手指点在公安的位置:“让云长把这一万人调回公安。夏口留精锐和刘琦旧部守著,够了。”
    “收拢到公安?”
    “公安朝北对南郡,朝东对江东,往南接交州。”刘备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个圈,“兵放在这里,哪边有事都来得及。”
    他把舆图捲起来,插回竹筒。
    “先把这些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