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二月,长江。
    从油江口往东,顺流,大半日水路,是夏口。
    刘备在荆南的地方如今不少了——零陵、桂阳、长沙、武陵,四郡绵延,尽在江南。但江南再多,终究是背著脸朝北的。从江南往中原望,隔著一条长江,对岸是曹操的地盘,荆州旧城在那边,文聘的旗在那边,许都在那边。刘备在北岸,只有一块地方,就是夏口。
    北岸沔口,是曹操委任的江夏太守文聘的將旗,守著汉水入江口的北岸要地,此人在荆州数十年,最善水战,领著曹军精锐虎视眈眈,只等南岸露出破绽,却也不急著冒进;下游沙羡,是孙权委任的江夏太守程普的营寨,江东三世老臣,资歷之深,江东无人能及,领著江东水师把著夏口以东的江面,营寨连绵,离夏口不过数十里水路;而夹在两军之间,汉水入长江的南岸水口上,立著的,是荆州刺史刘琦的旗。
    一郡三个太守,各守一块,谁都没工夫去动谁。
    船顺流走,甲板微微起伏。陈到坐在船头一侧,看著北岸,不说话。刘备站著,也看北岸,看了一阵,把目光收回来,在甲板上坐下来,把眼睛闭上。
    他在油江口停了不到两日。停灵的事托给了糜竺,葬仪的安排一一交代了张飞,把阿斗交给乳母,让人备了船。张飞没有多问,把他送到码头,说了一句,“你去,这里我看著。”
    “等我回来,一起送她入土。”
    张飞点了头,站在码头上,看著船走远了。
    水路比官道轻省,顺流,不用催,船自己走。他把眼睛闭著,脑子里过的不是荆南、不是夏口,是油江口营地东南那块地,背山面江,张飞说备著了——那里现在空著。他就这么坐著,把眼睛闭著,一路到夏口。
    夏口的码头,邓方在等。
    他是下午就守在码头上的。关將军前一日算好了行程,说使君今日傍晚必到,让他来接。船靠岸的时候,江面上最后一点橘光还没散,邓方走到踏板边上,没有行礼,只说了一句:“使君,公子今日清醒,等著呢。”
    刘备点了点头,跟著他往守府方向走。码头上的士兵列队行礼,他没有停步,一路往里走。邓方在前头带路,脚步不快,脊背却绷得紧紧的。上回他在这里接关將军,手里提著马灯,两人一路说著夏口的防务走了一路;这回没有马灯,也没有多余的话,路是熟的,就只是闷头往前走。
    刘备跟在后面,看著他背影,没有出声。
    东厢的门虚掩著,里头有炭盆的气味。
    刘备推门进去,刘琦躺在床上,听见脚步声,眼睛慢慢睁了开来。他比关羽信里说的还要瘦——面颊深深陷了下去,脖颈细得仿佛撑不起头颅,手搭在被面上,指节突兀地凸出来。可他的眼睛是亮的,认出刘备,嘴角动了动,想说话,又顿了顿,缓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刘备在床边坐下来,把他的手拿起来。
    “使君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每两三个字要停一下,“这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顺流,快。”
    刘琦把眼睛微微转过来,开口想说什么,一时把话憋住了,没说出来。
    “四郡都在手里了,”刘备说,“零陵、桂阳、长沙、武陵,都定了。孔明在临湘,授田、徵兵都在做了。”
    刘琦把眼睛闭上,没有说话,过了一息,低声说了一个字,“好。”
    屋外有风,从木板缝里渗进来,把炭盆边的灰吹起一点,又落下。
    “你跟云长说的,等荆南定了,让人带信给你说说是什么样子,如今都成了。”
    “嗯,”刘琦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使君亲来。”
    刘备握著他的手,没有接这句话,就坐在那里。炭盆烧著,噼啪一响,火苗躥了一下,又平了。
    接下来几日,刘备住在守府里。
    早上关羽来报事,说北岸文聘的斥候这两日往芦苇盪方向试探了两次,被廖化截回去了,折损不大,对方像是在摸渡口虚实。刘备听完,说了一句:“让廖化不用省著,该打就打,別让他们摸到边。”关羽应声,出去了。
    邓方早晚来东厢侍候——端药、换炭、把门虚掩留条缝好透气。关羽来报事他就退到外头等著,事情说完了再进来收碗。刘备有两回看见他在廊下站著,低著头,手捏著个空碗,发呆,听见脚步声才抬起来,神情不动。他跟了刘琦五年,赤壁之前这里只有三千人,是他们一点一点添到现在这个数的。
    廖化那仗,打在第三日夜里。
    斥候回报,北岸芦苇盪外侧有火把移动,约五六十人,顺著盪边往渡口方向走。不是大规模出击,是精锐的斥候队——有几个穿曹军制式半甲,剩下的轻装,步子整齐,火把举得低,压著光。
    邓方接到消息,在夏口城上点了第一道烽火信號,示意廖化出击。
    廖化带一百二十人出了东门,走的是小路,绕到芦苇盪北侧的一处高地,把路卡死。夜里没有月,盪里起了风,草茎压下去,沙沙的,像有什么在里面动。弩手先上,两轮矢从高处往下压,把对方前锋逼回去;长矛手跟著填进来,把对方堵在盪边低洼处。
    对方反应快,前锋散开两侧,想从廖化侧翼绕过去。廖化把后排调上来,中路直插,硬把那个缺口堵回去,两边一对上,就是短兵的事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对方右侧衝过来——高,用的是斩马刀,抡圆了从廖化侧面砍来,步子快,力气大,这刀法不是短时间攒出来的,是一刀一刀打了多少年的底子。廖化没退,侧身进去,刀锋贴著他左肩过去,右手的刀已经朝对方腰侧撩了一刀。不深,但那人重心歪了一步。廖化跟上,两步把他逼进荒草里,脚下一滑,对方膝盖跪下去,刀掉了。廖化把刀横在他颈侧,停了一瞬。
    那人没有动。
    夜风从盪里吹出来,带著水腥气和草腥气。廖化把刀收了,往旁边退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人已经被逼成一团,都收了手。
    对方开始往北退,旗帜压著,后卫断后,走得整齐,不是溃败,是主动撤。廖化叫弩手再压一轮,没有追,站在高地上看著那列火把远了,消进北边的黑暗里。
    夏口城上,第二道烽火亮了,信號是“敌退,安全”。邓方在城上看见信號熄了,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下了城楼,进东厢,把刘琦的药换好,重新守著。
    第二日,关羽听完廖化的復命,把战报翻了翻,说了一句:“下次把东侧那个卡口往前推五十步,那个角度封得更死。”廖化应了,退出去。
    营地里有人开始煮饭,天色还没大亮,东边只有一线灰白。
    第五日,刘琦把邓方和营里几个老人叫进来。
    他们站在床边,邓方在最里头,背靠著木板墙,脸朝著床,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放在刘琦枕边那片空处。刘备坐在床沿,没有起身。
    刘琦一一把人说了——有个守城的旧军侯,他嘱咐说,“此人可用,不要亏待他”;一个掌粮草的主簿,他说,“帐记得清楚,跟著使君”。说完了,他把眼睛转向邓方。
    邓方走上前两步,在床边蹲下来。刘琦把手抬起来,邓方伸手把那只手托住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刘琦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刘备在旁边没有听清。邓方把头低下去,点了一下。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就那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使君,”刘琦把眼睛转回来,开口,声音已经比前几日更低了,“邓方他们……我就托给你了。”
    “好,”刘备说,“我看著。”
    “我父亲……”刘琦的嘴唇动了一下,后半句没有出来。刘备没有催。
    刘琦把眼睛慢慢闭上去,手指鬆了,软软搭在被面上。屋外有什么声音,渔船过江的櫓声,或者是风声,从木板缝里渗进来,又散了。
    刘琦是在那天午后走的,无声无息,比甘夫人还要安静。
    邓方把东厢的门合上,在门外站著,背对著走廊,低著头,一动不动。
    刘备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
    这个人以后要去更难走的地方。刘备看著他背影,没有出声,把手搭上去,按了一下,放开,转身走了。
    雷绪的使者,是在第六日傍晚到夏口的。
    一只小船,从上游方向顺流而来,靠在码头边,来的人三个,为首的自称是庐江雷府的人,要见关將军。关羽在中军帐见了他,使者递上来一只竹筒,说是雷府主人亲笔。
    关羽展开,从头看到尾,神色没有变,把信折好,叫亲兵去请使君。
    刘备进来的时候,帐里还有伊籍,伊籍站到了旁边。使者看了刘备一眼,没有行礼,等著。
    关羽把信递过去,“庐江雷绪,说是要带部眾南下,来投大哥。”
    刘备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信不长,没有半句虚与委蛇的客套,也没有开任何条件,只直白说了一件事:他观望了大半年,认准了刘玄德,愿率全族、部曲、家兵来投,別无他求。
    刘备把信叠好,压在案角,抬起头,看了使者一眼。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我等他。”
    使者还要开口,刘备已经转身,出了帐。
    帐外是夏口的暮色,江面上最后一点光正在慢慢收走,东边全黑了,西边还剩一线暗红,压在江岸上。那只小船已经被推离了码头,顺流往北,很快缩成一个点,消进了江面。
    刘备站在码头边上,望著浩浩荡荡的长江,久久没有动。
    江风卷著水汽扑在他的脸上,带著刺骨的寒意。甘夫人走了,刘琦也走了,他半生顛沛,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可脚下的路,终究是越走越宽了。荆南四郡在身后,夏口渡口在脚下,雷绪的数万部曲在路上,兴復汉室的路,哪怕再难,他也得一步步走下去。
    江面上的浪,一层叠著一层,拍打著码头的石阶,一声,又一声,像无数个日夜,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