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二月初,长沙郡,临湘。
    临湘郡府正堂的楠木大案上,荆南四郡的交割文册终於码放齐整。从晨时到日中,炭盆里的炭火添了三回,案上的简牘始终摊著,没有收起来的意思。堂內文武分列左右,文臣以诸葛亮为首,武將以黄忠居前,无人出声喧譁。
    最上头一卷,是蒋琬领著四郡户曹吏熬了七夜核定的荆南四郡户口总册,墨跡未乾,边角还沾著未乾的硃砂印泥,一笔一划皆是各县实地勘验的实据。刘备站在案前,指尖从卷首滑到卷末,逐行看了下去。诸葛亮、蒋琬、向朗立在案侧,屏气凝神,等著他开口。
    蒋琬上前一步,对著刘备躬身拱手,声线沉定,不矜不扬,没有半分邀功的张扬,只一板一眼报清实数:“回主公,荆南四郡全境底定,臣等逐县核验,剔除战乱中逃亡的流民、豪强荫蔽的佃客部曲,最终核定官府可控编户:长沙郡九万四千六百余户、口三十九万八千余;零陵郡七万二千八百余户、口三十六万一千余;桂阳郡四万一千二百余户、口十六万三千余;武陵郡一万四千五百余户、口十万五千余。四郡合计,定户二十二万三千余,口一百零二万七千余。”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关键的:“另有各郡豪强荫蔽的佃客、部曲,以及武陵、零陵南部未入户籍的五溪蛮、俚人,臣已一一造册登记,暂列在册外,候日后徐徐清理。眼下荆南初定,不宜大动,只先把底数摸清,再做计较。”
    刘备把总册合上,放在案头正中,沉默了片刻。“公琰辛苦,这件事办得扎实。”他看向蒋琬,眼底带著实打实的讚许。蒋琬再度躬身,只应了一句“分內之事”,便不再多言。
    刘备的目光转向糜竺,糜竺立刻上前,把第二卷文册翻开,一项一项报清楚:“四郡官仓现存粟米、麦谷合计八十七万石。其中长沙仓廩最实,存粮四十二万石;零陵次之,二十六万石——零陵底定最早,然大军驻扎月余,消耗不少;桂阳、武陵两郡合计十九万石。军械方面,铁甲三千七百余领,环首刀、长槊合计一万两千余件,弓弩两千七百余张,箭矢三十七万余支。湘水、瀟水沿线可用战船、运船合计一百六十余艘,大半集中在泉陵、临湘两处码头,船身完好,隨时可用。”
    末了补了最关键的一句:“另有霍峻都尉从始安传来急报,灵渠主航道已全线疏浚完毕,始安码头可通大船。从湘水入灕江的南北粮道彻底打通,日后零陵、桂阳南部的存粮,可经灵渠水路直抵临湘、油江口,无需再翻都庞岭的险道,耗时能省七成。”
    这话一落,堂內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武將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出声,却都直了直腰。
    第三卷,是赵云、黄忠牵头核定的兵马总册。黄忠上前一步,甲冑轻响,声线浑厚如钟:“回主公,我左將军府直辖正兵合计两万五千余。其中,关將军夏口本部一万四千——四千精锐、一万新兵,已编练两月有余;张將军油江口驻军三千;赵將军桂阳驻军三千;霍峻都尉始安驻军五百;中军主力四千五百余。另有刘琦公子江夏守军一万,与关將军合兵两万四千余,夏口一线无虞。另,四郡郡兵与各县县兵合计两万一千余,多为老弱佃农,战力参差,其中可筛选整编为精锐者,约一万余人。”
    黄忠报完,退了回去。
    兵马、民户、粮草,三项家底一一落定,堂內眾人的神色都鬆了几分。
    四郡人事,也在同日落定。廖立留任长沙太守,坐镇临湘;黄忠留守,统领长沙郡兵整编筛选;潘濬仍任武陵太守,加护五溪蛮夷都尉,专责五溪招抚;赵云仍任桂阳太守,坐镇郴县,控扼南岭东线;霍峻仍任零陵南部都尉,镇守始安,掌灵渠水道防务。
    最后一道任命,刘备把目光落在诸葛亮身上。
    “孔明。”
    诸葛亮起身,“在。”
    “军师中郎將,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军政,钱粮兵丁统调,代左將军府行令,荆南诸事,就地决断,无需事事请示。”刘备停了一下,才补了一句,“荆南这摊子,我交给你。”
    诸葛亮深深一揖,“亮领命。”
    军师中郎將一职,在汉制里论秩比不算显贵,却实权在握:上可参与军机谋划,下可直接督导诸郡民政,行令不必绕经各郡太守,钱粮调度、吏员任命、军械徵发,皆可署理。刘备把这个职位给诸葛亮,是把荆南整个交出去——不只是留一个幕僚监督各郡,而是把整盘的运转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日头过了正午,亲兵撤了案上文册,换上了新茶。眾人重新落座,刘备看向诸葛亮,没有半句铺垫:“之前在泉陵说的,授田募兵、兵地绑定的事,眼下四郡已定,可以动起来了。这件事,我交给你总领,蒋琬、向朗辅你,先把架子搭起来。”
    诸葛亮立刻起身,对著刘备躬身拱手,应声乾脆:“亮遵令,必不负主公所託。”
    接下来的三日,郡府西院的灯火夜夜亮到天明。
    头一日,先定了授田的根本——田亩来源。诸葛亮把差事分得明明白白:零陵已先行一步,清丈大半收官,蒋琬盯著扫尾,顺带把桂阳一併主管起来;向朗主抓长沙,分遣吏员赴各县,逐一清丈无主荒田、被豪强侵占的官田和郡府公田,全部造册登记,两月之內完成,一县不得遗漏。“各县清丈的吏员,从左將军府直接委派,不用本地士族举荐的人,免得徇私瞒报。”
    第二日,蒋琬把一份长沙清丈初报摆在案上。长沙各县被豪强侵占的官田,比预计的多出將近一成。向朗盯著那张纸看了半晌,说士族吞田当然吞,换谁都吞。诸葛亮没有接这话,把初报叠好放在案角,“先丈,先登记,先把数目摸清楚,其余的事,等主公北归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授田的底子打实,不是跟士族清算旧帐。荆南初定,先把底子扎牢了再说旁的。”
    第三日夜里,向朗把擬好的章程通读了三遍,指了其中一条,“各县屯田校尉,由谁来任?”
    “左將军府统一委任,兵事归中军节度,民政归军师中郎將府与粮曹统管,不走太守、不走各家士族,单列一条,权责写死。”诸葛亮把那条看了看,提笔改了几个字,把章程在向朗面前推开。
    向朗把改后的条文看了片刻,“你这是有意绕开他们。”
    “不是绕,是划清权责。”诸葛亮把笔放下,“这件事,是左將军府、是郡府在管,不是各家士族的私產。从前郡兵由各家供给,兵丁认主家不认郡府,打起仗来一触即溃,这个亏不能再吃。授田让郡兵有要守的理由,月餉官出断开士族对这些兵的私人掌控,两条路,一步都不能省。”
    向朗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把章程重新誊抄了一遍。
    田亩来源定了,募兵章程才算真正落了笔。凡年龄十八至三十五岁、身强体健、自愿应募入郡兵者,每户授官田二十亩,免全家三年田租、终身徭役;守本郡,閒时屯垦,军械耕牛由郡府统一供给;田產可由子嗣世袭,父死子继,非军功不得剥夺。不愿入郡兵、只愿入民屯者,每户授田十五亩,免一年田租,次年起二十税一,不隨军出征,以安流民。
    章程定下来的当日,刘备亲自过目,一字未改,只在卷末批了两个字:照行。
    糜竺隨后来找诸葛亮,开口就是耕牛和农具的缺口。荆南连年战乱,大户家的牲畜跑的跑、杀的杀,郡府里能调出来的数目远不够用。他说得直接:“我走荆北的旧商路先调一批,估摸著两个月內能到,够各郡先行开犁;余下的缺口,秋前再补,赶在授田郡兵第一轮屯垦前到位,不会误事。”诸葛亮把这条单列出来,批了“照议行之”。
    文告当日便誊抄了数十份,快马送往四郡各县,张贴在各县城门、集市入口。荆南连年战乱,流民遍地,文告一贴出去,县府门口便排起了长队。站在队首的是个腿脚微跛的中年汉子,旁边跟著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辰时就来了,一直等到日中。县吏出来收名册,那汉子把少年往前推了推,自己退到后面,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粗纸,是他自己写的名字,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用力。
    待眾人散去,诸葛亮单独留下蒋琬和向朗。他没有立刻说话,把案上的清丈初报重新翻了一遍,才开口:“零陵那边最早动,主公在泉陵坐镇月余,各县士族无人轻动,清丈比预计顺得多,眼下已近收官。”
    蒋琬接道:“顺,是有原因的。主公在泉陵坐了月余,本地士族都知道拦不住,报数目的时候水分不算大;再一个,零陵底子薄,家大业大的本就不多,要守的东西没有长沙深。”他停了一下,“长沙和桂阳,我怕没有这么顺当。”
    “说说。”诸葛亮把初报合上,看著他。
    “长沙的士族扎根久,钱粮厚,和旧荆州牧府的关係盘根复杂。见过太多次上面换人,知道怎么拖。吏员下去,今天说地界有爭议,明天旧契找不著,后天族长病了——这种事他们熟得很。”蒋琬停了停,“桂阳有赵將军压著,明面上没人敢硬梗,但几家大族私下里声音不小,跟南岭以南还有姻亲往来,背后能走的路多,不好说。”
    向朗听完,把手里的初报往案上轻轻放下,没说话。
    诸葛亮沉默片刻,“知道了。这也是为什么先把零陵扎实——有了一个做成的样板,再往长沙推,有据可依,不是无凭无据地硬上。”他把案上文书推开,看向蒋琬,“公琰,你去零陵,把一郡的架子先扎实,再往长沙、武陵推,比四郡同时铺开稳当。”
    蒋琬应诺,“何时启程?”
    “主公走后三日內。”诸葛亮把另一摞文书推过去,“我留临湘统筹,荆南四郡凡拿不定的,都来问我。”
    蒋琬和向朗对视一眼,齐齐应诺。
    文告发往各郡,新募郡兵隨之展开。桂阳那边赵云已先一步动了手;零陵有蒋琬跟进,底定最早,文告落地也最快;长沙由廖立以太守之职统筹民政,向朗专抓清丈屯田,协同推进。武陵暂不动——潘濬要用郡兵盯著五溪蛮,不宜抽调。
    现有精锐郡兵的去向,诸葛亮定了两条:桂阳筛出的精锐大部北送油江口,併入中军编练——赵云本部三千足以守郴县;零陵、长沙各留约三成维持本郡守备,余者分批北送,待新募授田郡兵练成后逐步接替。
    临湘这边,刘备北归的准备,这几日已全部妥当。
    启程前,刘备写了一封手书,遣亲信快马送去苍梧:让吴巨带他自己的人来油江口,苍梧郡兵留原地,候大军南下。
    二月初八,辰时,临湘城南门外,三千余中军主力列队齐整,甲冑鲜明。刘备一身玄色铁甲,翻身上马,勒住韁绳,回头看向立在城门下的诸葛亮。
    诸葛亮上前一步,躬身拱手:“主公一路保重。荆南诸事,亮必一一办妥,每月按时向主公呈报粮草、兵丁数目,绝无差池。”他身后廖立、蒋琬、向朗,也隨之躬身行礼。
    刘备在马上看了诸葛亮一眼,只说了一句:“荆南的事,全交给你了。凡事可自行决断,无需事事请示。”
    他目光移向诸葛亮身后三步处的魏延:“文长,留下。带一千人,隨军师左右。”
    魏延抱拳,应了声“诺”,没有旁的话。
    正要下令,亲兵从队列外跑来,低头稟道:“主公,油江口急报,甘夫人病重,已两日水米未进。”
    城门下一时没有声响。诸葛亮把目光抬起来,往刘备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开口。
    刘备没有立刻说话。韁绳在手里收紧了一下,马头轻轻动了动,又被他压住了。脸色沉下来,只是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没有变:
    “孔明。”
    “在。”
    “荆南的事,你照计划来。大军自行开拔。”他转头,“叔至。”
    陈到从队列里催马出来,“末將在。”
    “白毦兵,跟我走。”
    说罢,马鞭往前一指,沿官道向北,步子比寻常快了许多。身后诸葛亮看著那道身影走远,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去。路边的晒场上,附近各县来的百姓还排著长队,等著登记授田入伍,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一句急报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