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十二月,武陵郡,临沅城外,沅水南岸。
    距诸葛亮率主力出零陵北上,已十三日。魏延所部先行一日,此刻已在临沅城西的山地里潜行第五日,始终无战报传回,却也无半分异动——这正是诸葛亮要的效果。
    斥候的回报是午前送到的。诸葛亮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袖中,走到帐门处,掀开帘子向外望了一眼。
    临沅城头,旌旗还在,守军列阵,弓手立在垛口后头,箭矢未发。城楼上有炊烟,散得慢,城里还有口粮,一时断不了粮道。他把帘子放下,回身坐到案前,把魏延昨夜传回的密信和眼前的地形重新对了一遍。
    魏延绕山潜行,不仅把临沅通往五溪蛮腹地的山道要口悉数切断,还截住了金旋派出去的两拨求援信使——写给五溪蛮渠帅的两封信,被原封不动送了回来。魏延顺带摸清了几家渠帅的动向,他们本就与金旋无深交,见求援信被截,更是闭门不出,半分出兵的意思都没有。金旋的外援,彻底绝了。
    这是最好的局面。
    赵云在帐外等了片刻,掀帘进来,甲冑轻响,“军师,今日还是按兵不动?”
    “再等两日。”诸葛亮说,“让封公子今日隨你去城东巡哨,不许出弓矢射程,看一遍地形就回来。”
    赵云应了,转身走了。
    金旋没等两日。
    第二天正午,临沅南门忽然开了道缝,一骑快马衝出来,在城外游走了一圈,转回去了。下午,南门再次开了,出来的是个文吏,捧著一封书信,站在两军中间的地带,没有靠近,也没有退。
    诸葛亮叫人把信取来,打开,看了一遍。
    金旋的亲笔信,措辞强硬,字字带著火气:武陵是刘荆州旧治,外將不得擅入,速速退兵。末尾盖著武陵太守的官印,红得扎眼。
    他看完,把信叠好,交给隨行主簿,“存档。”
    隨即让人给那文吏带话回去,字字都戳在要害上:我等奉荆州刺史刘琦公子之命,收復刘荆州故土,非为外將擅入。金太守若愿归顺,左將军府可保全郡官吏原位不动,秋毫无犯;若执意不降,三日后开战,城破之日,唯究首恶,余者不究。
    文吏回去了,城门关上,再没动静。
    “他不会降。”诸葛亮没有回头,赵云在他背后沉声应道,“信上这般硬气,是打算死守到底的人写的。”
    “嗯。”诸葛亮转过身,“那就等他自己来开这扇门。”
    第三日,北门出了一队斥候,往北走了十里,遇上了诸葛亮压在林子里的伏兵,对了一眼,掉头回去了。北路有兵,探得清楚了。斥候回去,北门关上,再没有动静。
    当日子时,帐里只剩一盏灯。诸葛亮把沅水南北、临沅四周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叫来斥候,把北边的伏兵全部移到了西北侧的山间小路里。金旋知道北路有人,正面不会走;若想绕,就是西北这条山路,那里正好有人候著。往南撞,是主营;往西进山,是魏延。四面都是口袋,任他挑。
    交代完,他坐回去,把地图又看了一遍。不是漏看了什么,是没睡著。
    格局是清的——伏兵的位置,时机,四面的地形,全在脑子里压得清楚。这一仗不难贏,他知道。可这和在隆中对著棋盘推演不是一回事,和坐在主公帐里落子也不是一回事。外头是活人,令一出,有人死,有人活,谁死谁活,在今晚这个时候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不是不知道这个。他只是今晚才真的知道。
    他把地图折起来,压在案角。
    主簿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又压下去,悄悄看了他一眼。
    “去睡吧,明日卯时点兵。”诸葛亮说。
    临沅城內,这两日的静,不是安定。
    诸葛亮那句话进城的当天傍晚,城里几户大姓就坐不住了。张家先来,託了个管事说表忠心,半柱香的话没一句是实的,拱手走了。第二日另一家来,说要捐粮助守,粮车在城门口停了半个时辰,听到诸葛亮那番言语,粮没卸,人先走了,说明日再来——明日没来。
    金旋看著,没开口。这几家打的什么算盘,他清楚:打贏了,他们是守城功臣;打输了,他们早留了退路,城门一开,头一批出去捧降表的就是他们。这种人逼不得,逼急了反过来从城里给刘备开一道缝,才是大麻烦。他只让亲兵多在这几家门口转了几趟,以防万一。
    兵卒那边更难压。
    “唯究首恶,余者不究”这句话进了城,就像在水里丟了块石头,表面看著没什么,底下早翻了。他当时就把那文吏关起来,叮嘱不许外传,可哪里捂得住。当天夜里换防,墙根底下就有人嘀咕,见他来了立刻闭嘴,缩著脖子站好。他没揪出来打,揪了更乱,只把那几张脸记住,往前走。
    回到正堂,手按在案上,手心是潮的。
    第三日,他站在城头看自己的兵——列阵还算整齐,旗没乱,看著还像那么回事。可安静不是安心,此时恐怕都快没什么战意了。
    他叫来两名校尉,问了一句:若今日突围,能带走多少人?
    校尉对了个眼神,报了个数。
    比他估的少了三成。
    他让他们下去,在正堂坐了很久,甚至有点后悔没早点投降。外援断了,人心散了一半,真正能用的不够守城,守到最后是个死,出去拼杀一番还有一线希望。
    第四日天还没亮,金旋出城了。
    不是从北门,是南门。带著两名校尉和千余郡兵,出门就往南打,直奔主营方向。
    北路有伏兵,东边是沅水,西边的山道魏延堵了多日,路早断了。四面算下来,只有南边还没封死——那是诸葛亮主营所在,硬打一次,打出去往西绕山,还有五溪蛮可以找。没有別的路了。
    这不是突围,是搏命。
    诸葛亮已站在帐外的望台上。他望著城门方向衝来的队伍,眼底没半分意外,传令:“迎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前军营里战鼓响起来,赵云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刘封。少年一身甲冑,兜鍪扣得严实,手攥著环首刀,指节已经泛了白,却没退后半步。
    “封公子,今日跟紧,不许冲前头。”
    “听到了,將军。”刘封的声音绷得很紧。
    “好,走。”
    鼓声从营里滚出来,踩过沅水南岸的冻土,震得脚底发颤。诸葛亮站在台上,看著赵云带著前军衝进去,手里的羽扇没有动。令已经发出去了,阵已经展开了,剩下这一段,不是他说话的地方了。
    两军在临沅南门外一里的官道上撞上的。
    金旋亲自在阵前,一身旧甲,手里提的是条长槊,坐骑是匹黄马。两名校尉分立左右,身后的郡兵站得不整,却没有溃——被他这股搏命的气势裹著,还在往前走。
    赵云在阵前勒了马,把金旋上下打量了一遍。金旋也在看他,看了片刻,开口,声音很沉,“来將何人?”
    “常山赵云,赵子龙。”赵云把长枪横了横,“金太守,最后问一次,可愿降?”
    金旋没有回答。他举槊,纵马往前冲,两名校尉跟著出来。
    赵云见他冥顽不灵,眼底寒光一闪,不再留手。白马踏蹄,四蹄翻飞,带著他冲入郡兵阵中,银枪舞动如梨花,枪尖所到之处,郡兵纷纷倒地,要么被挑飞兵器,要么被刺穿肩甲,没人能挡他一合。他如入无人之境,转眼便杀到金旋身后,郡兵的阵型被撕开一道大口,首尾不能相顾。
    金旋察觉背后风声,急忙回身挺槊格挡,却已慢了半拍。赵云手腕一抖,银枪突然变向,不再直刺,而是顺势下沉,枪尖擦著金旋的坐骑腹侧划过,白马吃痛,猛地人立起来,將金旋掀得身形一晃。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赵云催马赶上,身体前倾,银枪如蛟龙出海,直刺金旋右胁——那里是甲冑的衔接处,防御最薄弱。只听“噗嗤”一声脆响,枪尖穿透铁甲,直入臟腑,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金旋的旧甲。
    金旋浑身一僵,长槊脱手落地,“哐当”一声砸在官道上。他低头看著胸前露出的枪尖,鲜血顺著枪桿往下淌,滴在冻土上,瞬间洇开一片暗红。他想回头,却只转动了半寸脖颈,便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马侧倒去。
    “太守!”两名校尉惊呼,想衝过来救援,却被赵云回身两枪逼退,枪尖直指咽喉,再不敢上前。
    赵云拔枪,鲜血顺著枪尖滴落,他勒住马韁,白马打了个响鼻,蹄下踩著散落的兵器,银枪横於身前,目光扫过溃散的郡兵,声如洪钟:“金旋已死,降者不究!”
    郡兵们见状,再也无心抵抗,纷纷扔下刀枪,跪地投降。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赵云银甲上,映得鲜血愈发刺眼,而他立在阵中,身姿挺拔如松,枪尖的血珠滴落,每一声都像是宣告著这场搏命之战的终结。
    刘封在阵后看著这一切,手里攥著刀柄,指节都白了,没有动。从金旋出城到落马,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却像过了很长时间。他盯著官道上那具甲冑,心跳很快,喉咙发乾,掌心全是汗。父亲常说兵者死生之地,他今日才算真正懂了这句话。
    临沅城在当日午前开城。
    打开城门的那名校尉,右臂上还裹著布条,是刚被赵云挑伤的。他领著残余的郡兵出来,把兵器堆在城门口,跪地请降,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楚,像是累了很久,现在终於能放下来了。
    诸葛亮入城,先去太守府,吩咐以地方官礼为金旋发丧,棺槨入城,知会其家属,准其归葬。城中官吏照旧不动,安民文告当日张贴出去,严令大军秋毫无犯。
    当日下午,他在太守府正堂逐一见了城中留任的官吏。大多是在郡府熬了多年的老吏,问起粮草、户籍、各县情形,要么答不上来,要么说得四平八稳,全是虚话,没半分能落地的实据。
    最后进来的人,却和前面几个全然不同。
    二十出头,临沅城中的主簿,进门行礼规矩,落座却没有半点谦退的意思。不等诸葛亮发问,他先开口,直截了当说了三件事:城北仓廩现存粟米三万余石;城西军械库铁甲、弓弩、战马的存数;武陵十三县里哪几个县令可用、哪几个不可信。说完,平平淡淡住了口,眼神里不带半分逢迎,就那么等著。
    诸葛亮在他说第二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把羽扇搁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
    “廖立,字公渊,临沅人。”
    诸葛亮看了他片刻,拿起羽扇,慢慢转了一圈,才开口:“我军明日清点仓廩,你来做嚮导。事毕之后,你愿不愿意隨我回泉陵见我家主公?”
    廖立想都没想,点了头,“愿意。”
    就这两个字,不谦虚,不客气,说得乾乾净净。
    待廖立告退,又有郡府老吏提起,武陵汉寿县有潘濬,字承明,早年曾任刘表麾下江夏从事、湘乡县令,刘琮降曹后弃官归乡,是武陵一带难得的干吏。诸葛亮把这个名字一笔一划记在竹简上,没有多问。
    入夜,他在太守府的厅堂里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给刘备的军报。
    临沅已下。太守金旋拒降出城搏命,阵前战死,已以汉礼殯殮,知会家属归葬。郡兵两千余,除阵亡者外悉数归降,已编入前军约束。城中仓廩存粟三万余石,可支大军三月之用;军械库铁甲三百余领、弓弩千张、箭矢数万支、战马八十余匹,已造册入帐,移交粮曹兵曹接管。郡府印信、户籍田册一併收缴,城中官吏原位留任,安民文告已张贴全境,秋毫无犯。
    武陵十三县,各县已遣使来营,愿归附左將军府,具体交割待主公定夺。另,零陵郡都梁、夫夷两县观望已久,与武陵豪族素有通家之好,临沅既下,此二县必不日遣使来投,无需动兵。
    此战,赵云临阵破阵,阵斩金旋,居首功;魏延绕山断道,截敌求援,绝其五溪蛮外援,功在决敌;刘封隨军歷练,临阵谨遵军令,无有差池。
    另,临沅城中主簿廖立,字公渊,临沅本地人,亮与之一席话,此人所论武陵人事、粮道,条条有实据,绝非寻常刀笔吏,可大用,已请其隨军返泉陵,请主公亲见定夺。又,武陵汉寿县潘濬,字承明,前刘表江夏从事、湘乡县令,刘琮降曹后归乡,才干卓著,请主公择机相召,勿使遗漏。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提笔:
    亮此战所得,不止临沅。归泉陵后,另稟主公。
    军报折好,封起来,放在案边。他没有立刻吹灯,就那么坐著,听著窗外的动静慢慢平息下去。
    临沅城里的夜已经静了,只有沅水的水声从城墙那边隱隱传过来,细细一缕,和一个月前泉陵的瀟水夜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