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十二月,泉陵。
    距油江口出兵南下,已半月有余,零陵初定。
    泉陵入手当日,零陵各家士族来见。
    每家的人进来,不等自报,刘备先开口叫出了名字——谁家来的,主事的是谁,说得不差,对方反倒愣了一下。
    诸葛亮坐在侧首,把手边的笔搁下,没有出声。
    出来后,廊下两个年长的士族代表对了个眼神,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左將军到泉陵才几日……这些名字,他是怎么知道的?”另一人没有接话,垂下眼,把手里的茶碗搁在廊栏上,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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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陵入手后的第二日清晨,郡府里就已经动起来了。
    搬东西的兵士从侧门进出,扛著原太守府的案牘卷宗往偏室堆放,脚步踩得廊板嘎吱作响。刘备在正堂里坐著,案上摊著零陵郡的全境舆图,诸葛亮立在旁侧,手里拿著昨夜从户册里梳理出的几行数字,正一项一项细说郡治之外九县的户籍、粮草、兵力情形。
    刚说到七成,刘备没抬头,指尖却压在了舆图上武陵郡治临沅的位置,低声问了一句:“临沅这一仗,你打算怎么走?”
    诸葛亮手里的羽扇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麻纸,片刻后抬手指向零陵与武陵的西部边界:“主力正面渡沅水逼城,先派一支偏师绕山西进,赶在金旋缩回城里之前,断了他与五溪蛮的联络通道。三面围城,独留北门给他逃遁,再於城外设伏,围而不硬攻,攻心为上。”他顿了一下,“昨日探马来报,五溪蛮有个小渠帅带了百余人进临沅,似与金旋在商议结盟,若再拖,这条通道就堵不住了。”
    刘备把指尖从地图上抬起来:“金旋手下,有没有能打的將校?”
    “只有两个郡府校尉,手里不过二千余郡兵。”诸葛亮道,“金旋本人是京兆人,在武陵无宗族根基,性子刚愎却无胆略,就算有这两人,也撑不住半月。”
    刘备沉默片刻,指尖落在武陵西侧的山路上,“西翼让文长绕山走,他是义阳人,熟稔荆南山地,走山路快。”他的手指在那条道上停了停,“此人可以用。”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低头把舆图上那段山路重新看了一遍,点了头,没再多言。
    “子龙隨你率主力出征,掌前军破阵。封儿近日也在营中,带上他,让他在子龙身边跟著歷练,只许听令行事,不许擅作主张。”
    他的指尖隨即移到舆图上始安的位置,语气沉了几分:“仲邈授零陵南部都尉,率本部五百人去始安,查勘灵渠水情,事毕就留在那里镇守。灵渠一通,苍梧的路就开了,交州的货要运进来,我们的人要往南走,都从这里过,这条咽喉要道不能没有人看著。疏浚灵渠的人手,给他补足三百郡兵,粮草器具从零陵郡府调拨,务必开春前把主航道通开。”
    诸葛亮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把始安到苍梧的水路在心里过了一遍,頷首应下。
    刘备把手从图上抬起来,定定地看著诸葛亮,“孔明,日后你要独当一面,不能只在案边谋划。武陵这一仗,你自己全权指挥,我不跟去,也不插手。”
    诸葛亮垂在身侧的羽扇轻轻顿了一下,指尖触到扇柄的竹纹,片刻后躬身拱手,接过刘备递来的兵符,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亮明白,必不负主公所託。”
    他把手里的麻纸叠好纳入袖中,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了正堂。
    廊下空无一人。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郡府大门外兵士进进出出的喧闹,从院墙外飘进来,內院却格外安静,只有院角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摩挲著廊檐。他站在那里,看著晨光顺著石板地慢慢移过去,落在墙边一摞刚搬出来的空木箱上,许久没动。
    片刻之后,他拢了拢衣袍,转身往西侧的校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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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峻稍后来正堂领令。
    他进来,行礼,接过诸葛亮提前备好的都尉印綬,没有多说,只问了一句:“始安周边有俚人部落,占著灵渠滩涂,向来不许外人靠近,疏浚恐有衝突,是否需带一名通俚语的郡吏同去?”
    “带上,”刘备道,“先礼后兵,能不动刀就不动刀,但该守的地方不能让给他们。”
    霍峻拱手,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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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场在郡府西侧,昨日接管的零陵郡兵还未整编完毕,主力方阵和新收的郡兵杂糅在一处,看著散乱。诸葛亮在校场边站了一会儿,没有上马,就那么立在地上,从队列左侧走到右侧,缓缓走了个来回。
    新收的郡兵极好辨认:靴带松垮垮繫著,长矛握在杆尾,浑身使不上劲,几个人的眼神在他走过去时慌乱散了一下,又慢慢拉回来,不是不服管束,是没见过儒生掌兵,一时没回过神。
    他走完一圈停住,目光扫过整支队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能听懂军令的,抬头。”
    抬头的占了大半,剩下的不是懵懂,是还没从降卒的身份里转过来。他刚要往前走,目光扫到队列侧翼,一名新收郡兵斜靠在长矛上打盹,周围几人假装没看见。诸葛亮抬手朝那人一指,对旁边的校尉沉声道:“军规第一条,营中不得懈怠,打二十军棍,以儆效尤。”校尉愣了一息,隨即转身去拖人。诸葛亮记下散乱队列的方位,走到带队的校尉跟前,低声交代了两件事:今日之內整编队列,按军规定立营规,再有违令者,依军法处置。说完转身走向右翼,脚步没有停。
    魏延正立在右翼的先锋队列里,一身硬皮甲,手按刀柄,见诸葛亮走过来,立刻挺身抱拳。
    诸葛亮看著他,羽扇在掌心轻轻叩了一下:“文长,主公令你领三百锐士为前部偏师,绕武陵西侧山地潜行,断金旋与五溪蛮的联络通道,遇敌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回稟。三日后辰时主力大军开拔,你提前一日出发,可有异议?”
    魏延单膝跪地,抱拳应声:“末將遵令!”抬眼又问,“偏师绕山,是否需带斥候探路?与主力的联络信號,何时约定?”
    诸葛亮道:“带二十斥候先行,三日后拂晓在沅水西岸举火为號,见火则进。”
    魏延再应“诺”,起身退下,脚步沉稳,无半分迟疑。
    诸葛亮頷首,继续巡查队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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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琬整理的零陵全郡户册,刘备是三日后才见到的。
    诸葛亮清晨来正堂,顺手把两本册子搁在了案上,说是蒋琬熬了两夜整理出来的,全郡的田亩、户籍、垦荒、歷年赋税,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分毫不差。
    刘备逐页翻完,把总表单独抽出来,盯著那一列列数字看了许久。
    “两夜就做出来了?”
    诸葛亮頷首应是。
    刘备把总表搁回去,又重头翻了一遍,才道:“给他个正式吏职,让他接著把这件事做下去。”
    “户曹史,”诸葛亮顿了顿,“掌全郡田亩、户籍、赋税,正合他所长。”
    刘备没有立刻应声,把那份总表重新拿起来,盯著看了片刻,放下,“署零陵郡功曹史,总领郡府民政庶务。”
    诸葛亮抬了抬眼,“主公,蒋琬初入仕,尚无寸功,直接署理功曹,恐零陵本地士族与刘太守那边多有閒话。”
    “我知道,”刘备摆了摆手,语气篤定,“零陵初定,千头万绪,民政必须有个靠谱的人总领,户曹史职权太窄,撑不起这个摊子。”他把总表推到案边,没再多解释,“此人能把这件事做透,就能担得起更大的事。方才刘度来见,已隱约提了士族想求吏职的事,我直言蒋琬署功曹,他面露迟疑却不敢多言。士族那边有异议,让他们来找我。”
    诸葛亮沉默了一下,点了头,没有再说。
    当日下午,蒋琬来正堂接了吏职文书。他进门规规矩矩行了礼,应了声“诺”,双手接过文书,指节微微泛白,转身便要告退。走到门槛边时,步子顿了一下,像是要回头道谢,最终还是抿了抿唇,对著正堂深深一揖,稳步走了出去。
    诸葛亮坐在侧席,目光在那个门槛上停了一息,又默默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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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糜竺来见刘备,是旬日之后的傍晚,在郡府侧室,只叫了他一个人。
    刘备打发了左右,没摆茶案,开门见山:“子仲,油江口的时候我跟你说过,荆南定了有件大事要交给你办,你还记得?”
    “记得,”糜竺应道,“主公说,有更要紧的事要臣来经手。”
    “嗯。”刘备在案边坐下,示意他落座,停了停才道,“你我相处多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荆南四郡的田赋,养眼下这批人够用,但想往远了走,远远不够。征战要兵,兵要粮,粮要钱,单靠田赋,真到了那一步,缺口补不上来。”
    糜竺没有插话,静静听著。
    “交州有什么?”刘备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著,“珍珠、香料、犀角、玳瑁,这些东西往北走,中原的世家豪族抢著要,一船货的利,顶得上几个县一年的田赋。荆南有茶、木料、苧麻、皮货,往东往南走,都是交州、江东缺的东西。还有益州,蜀锦和井盐是天下独一份的好货,可益州四面环山,货出不来,路全堵在我们这里——一旦把荆南的路打通,那边积压的东西,就能顺著长江、瀟水往扬州、往中原走,其中的利,大得难以估量。”
    糜竺抬眼看向刘备,“主公是想打通南北商路,以商养军。”
    “不止是养军,”刘备身子微微前倾,“子仲,你从商多年,一个走遍四方的货商,脚能踏到哪里,眼睛就能看到哪里。扬州哪里在屯兵,曹操的粮草从哪里调,孙权的水军停在哪个港口——这些消息,不用派斥候去拼命打探,只要商路通了,它自己就会顺著货船流到手里来。”
    糜竺在那里静了一会儿,把手放在膝上,片刻之后站起身,对著刘备行了一礼,“臣明白了,此事臣来办。”
    “商路的事你全权主持,情报的事你和孔明配合,你管搜集,他管研判。”刘备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落在案上舆图的泉陵位置,“零陵卡在这几条路的交匯处,往南顺瀟水下交州,往西入益州,往东通扬州,往北连荆南诸郡,直通荆北江陵。这里是枢纽,货从这里中转,消息从这里匯拢,我希望你往后就坐镇在这里。”
    糜竺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应了声“是”,再无迟疑。
    刘备嗯了一声,目光落回舆图,指尖顺著瀟水、长江、沅水的脉络慢慢压过去,从泉陵往南,往西,往东,往北,在那里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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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兵前夜,刘备单独见了刘封。
    刘封掀帘进来,规规矩矩行了军礼,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腰间佩著刘备早前赐他的剑,剑穗垂在身侧,脸上藏不住的少年锐气,连眼睛都亮著。刘备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案前的蓆子,“坐。”
    刘封在案前坐下,没坐稳,身子微微前倾,两手紧紧搭在膝上,眼睛跟著刘备的手转。
    “这一仗,你跟著子龙將军,”刘备看著他,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分量,“他去哪你去哪,他怎么打你看著学。不许贪功冒进,不许擅自脱离队伍,哪怕是小事,也必须先请示子龙將军。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刘封应得乾脆,声音还没完全褪去少年的脆气,“儿子一定跟著赵將军好好学,不拖大军后腿,定给父亲立功!”
    刘备看著他眼里的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立功不急,先学会活著,学会打仗。上了战场,不能给我丟人,更不能把命丟了。”
    刘封猛地站起身,对著刘备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截。
    刘备在原处坐了片刻,看著那扇门,没有动。刘封走时剑穗还在晃,到门口才停住。他看了很久,把手从膝上挪开,搭在案沿。
    这孩子,什么都往前冲。要是能学会等,就好了。
    跟著子龙,好好活著。別走到那一步。
    帐外,泉陵的夜已经静了下来,只有湘水的水声,隔著院墙隱隱传进来,低低的,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