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的船在傍晚靠岸。
    夏口在汉水入长江的口子上,两水交匯处的地势像一个低缓的楔子,城建在楔子最高处,三面临水,一面背山。城墙厚实,被江风岁月磨得发黑,城头的瞭望台是新换的木料,浅黄的木纹衬著旧墙,一眼就能看出是近年才修的。码头守军举著火把列队,火舌被风卷得歪扭,领头的军侯走到踏板边上,停住,行礼,“江夏守军司马邓方,见过关將军。”声音不高,脸上没有过分的殷切。
    关羽从踏板走下来,靴底碾过湿滑的码头石板,扫了一圈列队的守军,没有立刻开口。
    守军大约四五百人,整齐,没有散漫的气,甲冑磨损得厉害,修补过,有些地方补丁摞著补丁。旧甲不是坏事——这是真刀真枪穿过的东西,不是新领来没沾过血的摆设。
    “公子在哪。”
    “府中,”邓方说,“公子有恙,吩咐卑职先迎將军安顿,明日再见。”
    “有劳,”关羽说,跟著他往守府方向走了。
    走了不多远,守府门里有人小跑出来,在邓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邓方转过身,“將军,公子说,今晚若將军方便,可即刻相见。”
    “走,”关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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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头接连上岸的,是关羽的四千精锐。
    这支兵和夏口守军在码头上有过短暂的对视。都是精锐,一眼便能认出对方的底子,但精锐和精锐之间有时候比生手更难相处。夏口的人打过赤壁,在这片水道上守了快一年,那种久守一地的人特有的惰性还没养出来,却有另一种东西——他们认识这片水面上的每一道漩涡,认识北岸远处那片芦苇盪在什么风向下会遮住视线。而关羽带来的是刘备的嫡系,北边打出来的老兵,有种流动的凌厉气,走一处打一处,脚步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停太久。
    两股气在码头上碰了一下,没有激起什么,各自撤开了,留著一道无声的缝。
    关羽没有回头。他知道那道缝在那里,知道它三天內填不上,但他有的是手段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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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琦住在守府的东厢。
    关羽进去的时候,他在灯下坐著,背挺著,手边有个汤碗,汤已凉了,没怎么动。他比关羽上回见他时瘦了很多——不过数月前,那时还有些年轻公子的圆润,现在颧骨高出来了,脸色白,但眼睛亮。
    他站起来,动作比关羽料想的稳,指尖扶著案边,“关將军,一路辛苦。”
    “公子不必起,”关羽说。
    “我能起,”刘琦说,不是爭辩,“若连这个都做不到,將军会为难的。”
    关羽在他对面坐下,不兜圈子,指尖在案沿轻叩了一下,“夏口能战之兵,几何。”
    刘琦在对面坐回去,把灯往旁边移了一寸,像是习惯性的动作,“郡兵九千二百余,能战的约七千,其余老弱伤退。水军战船一百九十余艘,大船三十一艘,余者中小船,適合近水短兵。”话说到这里,以袖掩口,低低咳了几声,咳得胸口微颤,压了许久才平復,隨即抬眼,眼底没有半分窘迫,“帐册都备著,比我说的准,明日给將军过目。”
    关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没有追问。
    伊籍站在关羽身后,把那声咳收在耳里,没有动。
    这个回答不是他预期的。他预期的是笼统的估数,“约莫一万”、“百余艘”,不是“九千二百余”、“三十一艘”。
    “文聘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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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月试探了一次,五百人顺汉水南下,斥候提前察觉,未曾接触便退了,”刘琦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出缺口,”刘琦说,“他知道我病著,夏口这边的底子他盯了快一年,虚实差不多摸透了。他不急,他在等时机。”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將军来了,他要重新算过。”
    屋里安静了一下。
    关羽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搭在膝盖上,“哪几处是软肋。”
    刘琦没有停顿,掰著指头,把北城外一处滩涂、汉水上游一段水流湍急处的守备空档、以及城东一道旧城墙的裂缝依次说了,说得很具体——哪段城墙、大约几丈、什么季节水位变化会加剧。说完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捲图,展开,往关羽面前推,“这是城防图,我叫人这一年来走了不下十遍,有几处去年入秋后地势有变,已经重新標註了。”
    关羽把图展开,扫了一圈。
    精准。这份图,不是这两天临时备的。是这一年,他真的在这里待著,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好,”关羽说,把图收起来,“城防的事,明日再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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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夏口的风从水面上来,裹著水腥气和凉意。
    邓方在廊下候著,手里提著盏马灯,见关羽出来,跟上,没有开口。关羽走了一段,没有回头,“你们跟公子多少年了。”
    “五年,”邓方说,“赤壁之前,將军,这里的守军原来只有三千,是公子来了之后一点一点添到现在这个数的。斥候的规矩、水上巡逻的班次、北岸对应的烽火信號,都是他定的。”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沉稳,却藏著几分急切,“刺史的旗號原先是外头看的,但这片水道这几年,是他守住的。去年曹军几股散兵顺江下来抢粮,是公子亲率水师截的,烧了三艘粮船,那会儿他咳得就不轻了。”
    关羽没有应声。
    “卑职多嘴了,”邓方说。
    “没有,”关羽说,“继续说。”
    邓方沉默了片刻,“公子每日问斥候,有没有使君那边的消息。”
    关羽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隨即继续往前走,马灯的光晕在他脚下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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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关羽在城头上走了一遍,把北侧、东侧的工事看了个遍,把那道软肋城墙踩了踩,把滩涂的位置站高瞭望了一会儿。邓方跟在后面,走到北段时低声稟道:“北岸芦苇盪里昨夜有动静,斥候进去看了,人已散了,没见著旗號。”关羽把那片芦苇盪的方向看了一遍,没有说话,片刻后,“烽火那边加一个人,连报三日。”
    走完了,他倚著城头的女墙看水面。汉水从北边下来,顏色比长江浅,水流稳,两条水在这里交匯,漩涡在表面慢慢转,没入江流,不见了。
    那一万新兵也陆续上了岸。
    关羽站在城头往下看,看那批兵在码头边集合——鬆散,步伐不齐,有人还没把甲冑繫紧,有人侧身让路撞倒了旁边架著的长矛,军侯跑过去喝止,人群里有低声说话的,有四处张望的,有人看见刘琦的旗號愣了一下,不知是认识还是不认识。这就是那批跟了快一年的流民和降兵,兵器参差,打扮各异,但至少人还站著。
    他们还不是兵,但他们早晚是。关羽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下了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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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关羽把两支兵的军侯全叫来,在校场高台上站定,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台下眾人,说了三件事:
    第一,三日后混编,按营头重划,不分哪边来的;第二,月餉从官仓出,不从各家私仓;第三,有人闹事,不问哪边,先打二十军棍。
    说完了,他问有没有人要说话。
    没有人开口,但散了之后,有低声嘀咕,夏口旧部里有人不服,觉得打过赤壁的人凭什么和新收的流民混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传过来。关羽没有追。他叫来亲兵,只吩咐了一句:“今晚夜巡,各营混搭,夏口旧部带新兵,两班轮值。”
    伊籍没有散,在旁边逗留了一阵,认出几个荆州旧面孔,叫出名字,从新野旧事说起,压低声音说话。那几个人渐渐停了嘀咕,各自散了。
    不是压,是磨。
    三个月之后,这批人会忘了自己原来是哪边的,只记得自己是哪个营头的。他有的是耐心等这件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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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他再次见了刘琦。
    这次不是在东厢,是在城北的一处小楼上,刘琦说想看看江面,邓方搀著他上了楼,关羽跟著上去,伊籍隨在后面,在楼梯口站住,没有过来。两个人在栏边站著,看汉水和长江在楼下慢慢匯合。
    “將军,”刘琦开口,没有看他,看著水面,“使君现在大约到哪里了。”
    “按行程,”关羽说,“已经入湘水了。”
    刘琦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风从水面上来,他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关羽注意到他手指扣著栏杆,指节微微泛白,不是用力,是在控制什么。
    “將军,”他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平,“我知道使君的意思。刺史的名分,是为南下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不是真的要我去管什么。”
    关羽没有接。
    “但我想替使君守好这道门,”刘琦说,“文聘在北岸,江东在下游,这里要是出了岔子,使君在南边就是孤军。”他把手从栏杆上鬆开,转过身来,脸上平静,“將军,我能守住的。你练好你的兵,这里不用你分心。”他顿了顿,“先父在世时,常说將军善守。”
    关羽看了他很久。
    在新野见过的那个年轻公子早不在了。坐在这里的人有一种被刮乾净之后的清澈——不是看淡了,是把不必要的都去掉了,只剩一件事搁在那里。
    “好,”关羽说。
    就这一个字,不是安慰,是应答。
    刘琦“嗯”了一声,重新转过头,看著江面,“等荆南定了,让人给我带封信来,说说是什么样子的。”
    关羽没有立刻应声。
    楼下,两条水还是那样慢慢匯合,漩涡一个接一个,出现,消失,消失,出现。
    “好,”他说。
    楼梯口,伊籍把那几句话听完,先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