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十二月,油江口。
    先是气味。
    腥湿,草腥,泥土,无数人密集在一处才有的那种混合——汗,铁,活著的人的体温。
    刘备睁开眼,是帐顶,粗麻布,右角有一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顏色比周围深了半分。
    他没有动。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还没落定,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带著水气。他听著帐外的声音——脚步,兵器碰撞,有人在远处喊话。他在床沿坐起来,把两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虎口有茧,左掌根有道旧疤,皮肤紧实。握了一下,鬆开。
    是这双手,是这个营地,是赤壁之后。
    那点未落定的东西压了下去。他深吸了口气,起身,掀帘出去。
    ---
    营地里已经有了动静,炊烟升起,换岗的脚步来回。有人扛著长矛走过,一抬头撞见他,慌忙低头行礼,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眼睛在看——看队伍状態,看装备,看人脸上的气色。曹操已经北撤,营里的弦鬆了,但松得不均匀,老兵还好,新附之兵眼神里有点飘。两三万人,装备参差,粮草不宽裕,能打硬仗的不到一半。
    他走到北边江岸,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晨雾沉在水面上,往下游方向,周瑜的大营旗帜隱约可见。曹仁还在江陵,周瑜要打。
    刘备在江边看了一阵,转身往回走。
    ---
    营地西侧的空地上,张飞正在操练他的三千人。
    说是操练,一多半是骂人。
    他嗓门大,不戴盔,皮甲敞著怀,手里握著根木棍,在阵列前来回踱步,走到一个持矛的士卒跟前,木棍朝他腿上一点:“你他娘的站成这样,敌人一衝你就倒,倒了还能起来吗?脚分开,扎稳了,再来!”
    那士卒重新站好,张飞绕他转了一圈,点了点头,“行,这样才像个人样。”转头又看见另一个,木棍立刻指了过去,“你!眼睛往哪看!”
    士卒们战战兢兢,却又隱约摸出了点规律——张將军打人从不乱打,错了挨棍子,做对了他会说“行”或者“不错”,语气跟夸一条猎犬差不多,但在这营里,这已经算是最高的称讚了。
    陈到在旁边站著,不出声,看著。
    “叔至,”张飞喊他,“你来跟他们说说长矛阵的步法,你比我说得清楚。”
    陈到走过去,在阵列前站定:“矛阵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十个人的事。你一个人扎稳了没用,要你旁边的人都跟你一样稳,才叫阵。现在我从左走到右,你们盯著我,我走到哪,矛尖跟到哪,脚不许动——”
    张飞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嘴角往上扯了扯,扭头往主帐方向走去。
    ---
    诸葛亮来的时候,刘备正站在地图前,手指停在荆南四郡的位置,没有动。
    “主公。”
    “坐。”
    诸葛亮在案前坐下,把羽扇搁在案边,看了地图一眼,“主公盯著荆南,是另有打算了?”
    “南郡那边,主力先不动。”刘备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云长去夏口,扼汉水,牵制文聘水师,帮江东分担压力——这已经够了。主力南下,取荆南四郡。”
    诸葛亮羽扇在案边叩了一下,“荆南四郡確是当下的破局关键。曹操新败,四郡太守皆是临时委派,无宗族根基、无人心依附,且四郡互不统属,容易逐个击破;以刘琦名义昭告天下,师出有名,传檄而定不是空话。”
    他顿了顿,“拿下荆南,粮產、丁壮能立刻补充我军实力,从此真正有了根基。只是……若主力全扑在荆南,南郡那边,真的无需分兵?”
    “相助不必,牵制足够。”刘备指尖划过地图上江陵与襄阳、江夏的连线,“孔明你算得准荆南的易取,却也该清楚南郡的难攻。江陵北接襄阳,徐晃、乐进已在襄阳集结,隨时能南下驰援;东连江夏,文聘的水师屯在北岸,若周瑜攻城,他能顺江而下断粮道——这两路援军是曹操的精锐,周瑜要啃下江陵,本就耗时耗力。”
    他俯身凑近地图,“就算我们倾主力相助,最多也只是帮他缩短些时间,曹仁守城威名在外,江陵城防坚、粮草足,最少也要一年才能拿下。若我们只留云长牵制文聘,不派主力介入,周瑜独自面对曹仁与两路援军,耗时只会更久——而这一年,足够我们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诸葛亮羽扇停了下来,“主公说的,是?”
    “交州。”刘备一字一顿,指尖按在岭南交州的位置,“拿下荆南后,我们必须立刻顺势南下,取交州七郡。”
    诸葛亮微微一怔,隨即低头看向交州的疆域。他把地图往前推了推,指尖落在岭南,“交州七郡,远离中原,士燮兄弟经营多年。永和年间的户册,交州七郡约百三四十万口,乱世损耗不重,只是士燮经营数十年,户籍多有隱匿,估摸著眼下能掌握的编户齐民,约莫八九十万,实数恐怕还需遣人探底。”他顿了顿,把手指顺著交州北边划了一下,“名分倒是现成的。先荆州牧都督交、益、扬三州军事,这是长安朝廷认可过的旧制,赖恭也是刘表旧置的交州刺史,天然归荆州节制。”
    “所以不能等。”刘备指尖在荆南与交州之间划了一道,“孙权雄才大略,绝不会只盯著北境的南郡。待周瑜替他拿下江陵,北线压力一缓,必然会转头向南扩张,荆南、交州这片无主之地,他迟早会伸手。我们现在不抢,等江东水师顺著长江南下,占据交州的出海口,堵住我们的南路,到时候我们就只能困在荆南,进退两难。”
    诸葛亮眼神沉了一下,“先手。”
    “对。”刘备点头,“我们与江东是联盟,非从属,赤壁之战是互相借力破曹,本就该各谋发展。现在孙权的注意力全在北线——周瑜的精锐被曹仁钉在江陵,孙权自己要防备合肥的曹军,这是我们唯一能抢在他前面的时机。”
    他抬手按住地图:“荆南为基,交州为底,两地相连,既有粮產丁壮,又有南海航道。届时就算周瑜拿下南郡,我们也无需再向孙权求分,而是以平等姿態谈联盟、划疆界,不必再仰人鼻息。”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把羽扇收起来,“交州的布局,亮此前確实没有想到这一步。”他站起身,“亮去备章程,以刘琦名义发布檄文,整编军队,调拨粮草,三日內备妥,便可开拔。”
    刘备点了点头。
    诸葛亮掀帘出去了。帘子带起一阵气流,灯火晃了一下,平静了。
    ---
    刘备在营地里又转了一圈,在江边找到了关羽。
    关羽背对营地,面朝江水,手按刀柄站著,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刘备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下,也看著江面,没有出声。晨雾还没散完,江面上有几艘巡逻的船,来回慢慢划动,水声低微。
    两岸都还是別人的地方。
    刘备在旁边站著,看了他一会儿——那张脸,那把过腹的长须,那双凤目,高大的身形站在江边有股说不出的气势。他看著这个人,看了比寻常长一点的时间。
    “云长,”他开口,“我们定能成就大业。”
    关羽顿了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说“从桃园结义那天起,某从未怀疑。”
    刘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营地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远处传来张飞的嗓门,听不清字,只听见声调,在那边大声说著什么,隨即是一阵哄堂大笑。刘备听了一会儿,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
    入夜,营地静下来。
    刘备坐在案前,地图摊在灯下,一路往南,荆南四郡,交州七郡,苍梧,南海,日南。他把手指放在苍梧,停了一会儿,又往南移,没有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