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謐的小行星带,远处恆星的黄色光芒投射在石群的向阳面,將后方的陨石打上漆黑的魅影,斑驳陆离。
    实际上恆星的光是纯白的,只不过经过星环尘埃、气体云的折射,人眼看上去才显偏黄。
    通讯器里,安弛与蓓亚交谈著。
    “蓓亚姐,货备齐了。我发给你导航信標,你派条货船过来!”
    “好,我亲自走一趟。等接收完毕,我就立刻回首都星!”
    “好的,待会见!”
    不多时,远处太空中泛起一阵引力波动,空间涟漪中闪现出一艘虎鯨级*武装货舰,漆黑的船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
    接了蓓亚的通讯,安弛將矿舰靠过去,建立对接协议后,两船之间架设起牵引链,矿石便迅速通过牵引链转移到虎鯨级的机舱中。
    “叮!您的帐户到帐一笔资金。”
    转帐成功的提示音在安弛的腕机上响起——五十万信用点,一笔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巨款。
    “蓓亚姐,谢谢你!”
    “安弛,真要谢也是我谢你!咱们之间就不必太多的寒暄!我现在马上动身回蓝宝石星了,路上还得不少时间。这段日子你好好处理自己的事,等我好消息!另外,你可以儘快开始准备下一批矿石了,塔西奥家族的友谊和六芒的股份,都在等著你。”
    掛掉通讯,安弛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得那些信用点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心上。不过事情还算圆满,老卡终於有救了。
    回到矿站,安弛直接找莱恩办好了手续。第二天,安弛、建子和老卡的几个老伙计在停机坪送走了老卡和莱恩。
    灯火通明的矿站,巨大的机械轰鸣不休,生活似乎正顽强地回归看似正常的轨道,一切归於平淡的忙碌。
    而在隔音效果极佳的矿长办公室內,气氛却截然不同。
    钱一山肥硕的身躯陷在真皮座椅里,侄子钱不多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面前的全息投影上,帝国北方矿业集团总部关於“优化人力资源结构,削减非必要开支”的红头文件不断滚动。
    “一天到晚屁事不停啊……”
    他烦躁地关闭文件,继续瀏览下一个。
    这是一份退休申报名单,光標在“王铁钢(工號:250734)”这个名字上反覆划过。
    “这些老傢伙,在矿上吸了几十年的血,干不动了还想再啃掉公司一大块肉!”他啐了一口,对钱不多抱怨道,眼中闪烁著资本家特有的冰冷算计。
    钱不多立刻凑上前,脸上堆著諂媚的笑。
    “叔,要我说,就得给他们立立规矩。要不然这个退休那个退休,都踏么当个废物养起来,谁来给咱干活?像上次那只『死猴子』,……,不就消停了么?那么一笔退休金,留给咱爷俩不香么!呵呵,对付这群泥脚子办法多的是……”
    他压低声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如果老东西们不小心出点『意外』,神不知鬼不觉,既能省钱,又能让那些还有心思闹事的人看看,谁才是这矿上的天!”
    钱一山沉吟著,指节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办公室角落那个昂贵的仿古座钟,发出滴答的轻响,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要做,就做得乾净点。就像处理……那个人一样,別留下任何把柄。”
    ***
    夜色中的“铁砧”酒吧,像是矿区粗糲画布上一点温柔的晕彩。孙德建——老卡另一个老伙计的侄子——在这里做酒保,也使得这里成了安弛这些矿工们少数能放鬆下来的地方。
    今晚的小聚,人不算齐整,老卡远在盖伦特星系接受治疗,以前都是他高坐主位高谈阔论,今天主角的位置空著,但气氛却也难得的热络。
    几杯廉价但够劲的合成啤酒下肚,孙广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就泛起了红光。他用力拍了拍安弛的肩膀,嗓门大得盖过了酒吧里播放的怀旧摇滚乐。
    “要我说,安坨儿!老卡这一去,好事!莱恩医生都说了,那边技术好得很,回来又是个能跟咱们喝一晚上的老猴子!”他端起杯子咕咚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话锋一转,挤眉弄眼地瞅著安弛,“现在该操心的是你!老卡最大的心病就是你这小子啥时候能安定下来,找个好姑娘!你看你,现在也算是个有钱的小伙子了,別整天对著那些石头疙瘩,得多出去走走,遇见合適的,就得主动点!”
    孙德建端著果盘过来,听见孙广田的揶揄,訕笑道:“我说叔啊!你咋一天天尽操心別人家孩子,你给我也操心操心啊!你看我,我也这么大了,我也缺爱呀!”
    孙广田作態笑骂:“嘿!你小子缺什么爱?老子爱著还不够吗?你著什么急!?”
    旁边老铁头也大笑起鬨:“对对对!你看人家安坨儿这模样,俊著呢!要不是咱这矿区鸟不拉屎,姑娘们排著队来!”
    安弛被说得有些窘,只能笑著摇头,拿起酒杯掩饰。灯光下,他年轻的脸上確实少了往日的沉重,但眼底深处,似乎还藏著些別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隔著衣服,能感受到那枚玉坠温润的轮廓。
    “嗐!老卡福气不如你啊老铁头,你大孙子都有了,马上退了休就能回去抱上,羡慕嫉妒恨啊!呵呵呵呵……”
    今晚的老铁头格外高兴,话也比平时多。他没怎么喝酒,只是一遍遍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个人终端上孙子胖嘟嘟的全息照片,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
    “下个月,就下个月嘍!”他反覆念叨著,声音里充满了期盼,“等俺家那小子来接,这瓶好酒……”他指了指桌上那瓶他珍藏了多年、標籤都有些发黄的真正粮食酒,“咱就不在这儿喝了,带回去,让咱大孙子给我斟酒!哈哈!安坨儿,到时候你也来,让你婶子给你做一桌好菜!”
    “一定去,铁头叔。”
    安弛笑著应承,真心为老人感到高兴。建子在一旁默默地擦著杯子,適时地又给大家添了一圈酒,灯光映照下,酒液在玻璃杯里荡漾出琥珀色的光晕。
    空气中瀰漫著啤酒的麦芽香气、男人们爽朗的笑声和淡淡的菸草味,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甚至带著点劫后余生般的愜意。
    然而,在这温暖的表象之下,安弛却总觉得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像是一根极细的冰线,悄悄缠绕在心头。
    也许是吧檯角落阴影里某个独自喝酒、目光偶尔扫过他们的陌生且孤独的灵魂;也许是舷窗外夜空中偶尔划过的不知是属於谁的、速度过快的舰船尾焰;又或许,只是他指尖触碰玉坠时,那比平时似乎更温热一点的错觉。
    这短暂的欢聚,一天辛苦劳碌之后片刻的寧静,温暖,却脆弱得令人心慌。
    安弛举起杯,和大家一起为老铁的退休、为老卡的康復碰杯。
    清脆的撞击声迴荡在酒吧里,却仿佛撞在了某种无形的壁垒上,余音很快消散在矿区永不间断的、低沉的机械轰鸣背景音中。他喝下杯中酒,那点莫名的忧虑也隨著冰凉的液体一同咽下,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一觉醒来,又是一天,一成不变。就连窗外qsa66星的远光都依旧清冷。
    矿区的灯火尚未完全打开,巨大的星港已然甦醒。
    老铁头像过去十几年一样,穿著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精神抖擞地走向他的“老伙计”——那艘编號734的老旧“独角鯨”级矿艇。他特意拍了拍艇身,对正在进行出航前检查的安弛和孙德建乐呵呵地说:“最后一趟班咯,干完这票,俺就回家享清福嘍!”
    安弛笑著祝他顺利,目光扫过码头时,却与钱不多阴鷙的视线撞个正著。奇怪的是,钱不多今天並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找茬,只是远远地站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那笑容像是在欣赏掉入陷阱前的猎物,令人不寒而慄。
    安弛皱了皱眉,心下警惕,却並未完全明了这笑容背后的含义。
    一切看似平常。矿艇队列依次驶离停机坪,没入深邃的星空。安弛和孙德建也各自驾驶矿艇,前往不同的作业区。
    矿区公共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几句矿工们粗声粗气的閒聊和坐標匯报。
    直到大约一小时后。
    频道里突然爆出一阵尖锐到刺耳的静电噪音,紧接著是老铁头那熟悉的、却因极度惊骇而变调的嘶吼:
    “不对!错了!不是这儿!……手动切换失灵!……救我!前面是陨石——”
    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金属被撕裂、爆炸的恐怖巨响,隨后,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频道。
    矿区总控室的巨大屏幕上,代表老铁头矿艇的光点,在“碎星坟场”边缘疯狂闪烁了几下,隨即彻底熄灭、消失。
    事故通报快得超乎寻常。
    不到一小时,矿长钱一山便亲自出现在全矿区广播中,他面色沉痛,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们沉痛宣布,资深矿工王铁钢同志,因在航行中疑似操作失误,误入高危区域,不幸遭遇事故罹难。集团深感遗憾,將依据规定,向其家属发放抚恤金,並妥善处理后事。”
    “放他娘的狗屁!”孙德建在船舱里气得浑身发抖,通讯频道里炸起他的怒吼:“老铁头闭著眼睛都能把矿艇开得飞起!操作失误?放他娘的狗屁!”
    “矿艇出了故障?”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咱们组的矿艇不是前两天刚做完检修吗?”
    检修?
    安弛沉默著,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老铁头退休在即的喜悦脸庞,与钱不多那阴冷的笑容,还有老卡意外受伤的事,在他脑中飞速串联起来。
    这绝不是意外!
    一个清晰而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炸开:这是谋杀!与退休金有关的蓄意谋杀!
    夜幕降临,矿区在官方的压制下,迅速恢復了表面的平静,但悲伤和恐惧的气息在工棚间瀰漫。
    安弛穿上深色作业服,给139號矿艇装上“面具”程序,不顾孙德建在旁劝阻:“哥,別惹祸上身!钱一山我们惹不起!”
    “我不能让老铁头死得不明不白。”安弛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著钢铁般的决心。
    借著黑暗的掩护,安弛关闭矿舰所有灯光,开启“面具”,像一道影子般向事故地点飞去。面具程序是一种欺诈程序,可以掩盖舰船的真实轨跡。安弛製作出来,用以平时私下进入危险区採矿。
    这里被称为“碎星坟场”,是因为这片区域存在大量流动陨石,就算驾驶技术再高超,也很难在密集的流动陨石群间寻找到安全路径。
    老铁头矿艇的残骸距离並不深,肉眼可见,船体扭曲变形,诉说著当时的惨烈。
    安弛开启姿態控制系统,用mk3雷射採矿器打碎前方一部分陨石。他的目標很明確——找到矿艇尚未完全损毁的黑匣子,或者任何可能记录下真相的数据核心。
    周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吞噬一切。
    安弛不知道他在与什么对抗,也不在乎,他只想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