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请您留步!”
    就在刘茗即將迈出礼堂大门的那一刻,一个略显急促、却又充满了求知慾的声音,突然从后排的人群中响了起来。
    刘茗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戴著黑框眼镜、面容清瘦的年轻人,正涨红了脸,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这年轻人他有印象,是某內陆省份新提拔上来的一个县委书记,笔桿子出身,有股子书生特有的轴劲儿。
    “小同志,还有什么想问的?”刘茗微微一笑,那神情就像是看著自家后院里刚长出来的春笋。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大声问道:“刘老!我来党校之前,省里的老领导就经常拿您的事跡来教育我们。他们说您是百年难遇的『国士无双』。可是……我一直很困惑。到底怎样,才能配得上『国士』这两个字?”
    “是像您一样,能运筹帷幄,在金融战场上杀得跨国资本丟盔弃甲吗?” “还是像您一样,能铁腕反腐,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连根拔起?”
    “或者说……必须得立下那种可以改变国家命运的泼天大功,才能称之为国士?”
    年轻人的问题很尖锐。 这也是在座所有中青班学员心底共同的疑问。
    “国士”这个词太重了。 重得像是一座压在他们头顶的大山,让他们这些自詡为精英的年轻人,在面对这个称號时,总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距离感。
    礼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著这位传奇人物的回答。
    刘茗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走回讲台,目光扫过这些充满朝气却又带著一丝急功近利的脸庞。
    “你觉得我算国士吗?”刘茗反问道。
    “当然算!”年轻人毫不犹豫地点头,“您要是都不算,那这天下就没人敢称国士了!”
    “错了。”
    刘茗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著几分自嘲的笑意。
    “我算个屁的国士。”
    这句话一出,全场譁然。 连常务副校长都惊得差点把保温杯掉在地上。
    “我刘茗这半辈子,的確干过几件还算轰轰烈烈的事。我抓过贪官,斗过买办,也在边境的林子里跟那些洋鬼子真刀真枪地拼过命。” “但那是因为什么?”
    刘茗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锐利,“那是因为我手里有权!有林老给我撑腰!有南宫集团给我砸钱!”
    “我能把那些跨国资本打趴下,是因为我掌握著国家级的资源调配权。我能把骆宾王那条老狗送进监狱,是因为我手里捏著別人拿不到的绝密情报。”
    “我只是一个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恰好手里又握著一把快刀的……执行者。”
    刘茗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迴荡,带著一种剥开所有偽装的坦荡。
    “你们觉得,如果把这些光环、这些权力、这些资源全都扒掉。我刘茗,还能算是国士吗?”
    台下的年轻人们面面相覷,一时语塞。
    “你们刚才问我,到底什么是国士。” 刘茗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我告诉你们。”
    “二十五年前,我去西北某基地视察。在那片漫天黄沙的戈壁滩上,我见到了一个负责反应堆降温系统的老工程师。”
    “他叫什么名字,档案里没有。他是什么级別,连个正科都算不上。”
    “但他为了解决一个核心材料的耐热问题,在那个连水都要配给的荒漠里,整整熬了八年!八年啊!他老婆跟他离了婚,他连儿子结婚都没能回去看一眼。
    最后,他倒在了实验室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著那份刚刚演算成功的数据模型。”
    “他,算不算国士?”
    刘茗顿了顿,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十年前。南方大水。”
    “一个刚入伍不到半年的小战士,才十八岁。在决堤的那一刻,他没有接到任何命令,自己抱著沙袋就跳进了那个足以吞噬一切的洪水旋涡里。他用自己的身体,为身后的乡亲们多爭取了三分钟的撤离时间。”
    “连尸骨都没找到。”
    “他,算不算国士?”
    礼堂里静悄悄的。 有些感性的女干部,已经忍不住红了眼圈。
    “国士,从来就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官衔,更不是一种可以用金钱和权力来衡量的虚名。”
    刘茗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那股足以穿透灵魂的力量,从他那略显苍老的身躯里迸发出来。
    “什么是国士?” “是在国家危难之际,敢於挺身而出,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半步的……硬骨头!”
    “是在诱惑面前,在金钱和权力的围剿下,依然能守住底线,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的……乾净人!”
    “是在那些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在实验室、在边防线、在三尺讲台、在田间地头。” “默默无闻地燃烧自己,把光和热留给这片土地的……傻子!”
    “只要你心里永远装著家国天下。” “只要你做事的出发点是为了这九州大地上的万家灯火。” “哪怕你只是一个扫大街的清洁工,哪怕你只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书生。”
    “你,就是国士!”
    一番话,振聋发聵。 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这些年轻干部心中那些关於“升官发財”、“光宗耀祖”的庸俗幻想。
    也像是一把火,点燃了他们內心深处那最原始、最纯粹的赤子之心。
    那个提问的年轻人,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对著台上的刘茗,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不是对权力的臣服,而是对一种精神的信仰。
    “我明白了,刘老。” 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坚定,“我回去后,一定把那个烂尾的农业项目搞起来。就算拼了我这顶乌纱帽,我也绝对不让老百姓的血汗钱打水漂!”
    “好。” 刘茗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在这群年轻人的心里种下了。 只要这颗种子还在,华夏的未来,就不会垮。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群朝气蓬勃的面孔,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他转过身,迈著稳健的步伐,向著礼堂外那灿烂的秋日阳光走去。
    在他身后,是他留给这个时代,也是留给所有后来者的,最后一句忠告。
    声音不高。 却如黄钟大吕,余音绕樑。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国士无双,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