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征仰起头,將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灌下去,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从胃烧遍全身。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
    他翻转手腕,將白瓷碗从手中摔下。
    “啪——!!!”
    碗在主席台的地面上炸开,瓷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在晨光中闪著白色的碎光。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码头上,像一声惊雷。
    赵远征站在主席台上,脚边是碎了一地的瓷片。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同志们。”
    他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压著一座火山。
    “摔碗!”
    “啪——!!!”
    “啪——啪——啪——!!!”
    几千只白瓷碗同时砸在地上。
    声音不是整齐的,是杂乱的,但那种杂乱里有更原始的力量,像海浪打在礁石上,一下一下,没有尽头。
    瓷片铺了满地。白的,碎的,锋利的,密密麻麻,在晨光下闪著冷冷的光,有的碎片上还残留著酒液,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碎了。
    碗摔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是决心的宣告,是准备把敌人往死里乾的决心。
    林浩站在那里,手还保持著摔碗的姿势,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的眼眶是乾的。
    没有泪。
    只有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又被咽了回去。
    码头上安静了。
    碎片还在,瓷片还在,酒液已经渗进了水泥地面的裂缝里,只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空气中的酒气还没有散尽,和海风混在一起,扑在每个人的脸上。
    赵远征站在主席台上,看著台下那些年轻的脸。
    几千张脸,有的涨红,有的发白,有的咬著嘴唇,有的瞪著眼睛。
    没有一张脸是害怕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同志们。”
    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
    “各单位指挥员,分发纸笔。”
    方队前面,连长转过身,手里拿著一摞白色的信封和几支黑色签字笔。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每一个士兵面前,把信封、信纸和笔递到他们手里。
    林浩接过信封。
    牛皮纸的,封口处涂著一圈干了的胶水,封面上印著红色的“义务兵免费”字样。
    他拿著信封,低头看著上面那几个字。
    他明白了,这不是信,这是遗书。
    码头上再次安静了。
    林浩没有迟疑太久,把纸铺在背包上,蹲著,拿著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想好该写什么。
    不光是他,在场很多人都在犹豫,应该写什么。
    但一眾领导也没有半分催促的意思,只是站在主席台上静静地看著。
    想了很久,林浩终於开始动笔。
    “爸、妈:”
    写了这几个字,他的笔就停了。
    一时间,只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但却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看著那几个字,看了十几秒,海风吹过来,纸角被吹起来,他用左手压住。
    良久之后,他的眼神变得坚定,隨后毫不犹豫地写下一行字。
    “不要担心我,我是军人,保家卫国是我的职责,而且,我们一定会贏的!”
    写到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想了很久,最终加了四个字。
    “等我回去。”
    隨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写上地址和父亲的名字电话。
    旁边,小赵蹲在地上,笔尖抵在纸面上,此时一个字都没写。
    林浩扭头看过去,却发现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哭,只是紧咬著嘴唇。
    似乎注意到了林浩的注视,他迅速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折好,塞进信封。
    “你写了啥?”林浩问。
    “不告诉你。”小赵把信封塞进兜里。
    周海蹲在另一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得很重,笔尖快要把纸戳破了。
    他写完之后,把纸折好,塞进信封,又觉得不太放心,拿出来,打开仔细看了一遍,又折好,塞回去。
    码头上,几千个人或蹲著、站著、半跪著,在背包上、在膝盖上、在战友的背上,写著同一件事。
    有人写了很多,一张纸不够,又重新要了一张。
    有人只写了几行。
    有人写了又撕掉,重新写。
    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和海风的声音。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见眾人都写完了,赵远征的声音才再次从大喇叭里传来。
    “通讯员,收信。”
    几十个通讯员从队列后面走出来,每人提著一个绿色的帆布挎包,从队列最前排开始,一个一个地收。
    林浩把信封递给通讯员。
    通讯员接过去,放进挎包里,动作很轻,像拿著什么易碎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通讯员收完了所有的信,挎包鼓鼓囊囊的,背著包从队列中间走过,脚步很快,但没有跑步。
    他们走到主席台侧面,把挎包递给一个军官,后者端正接过,然后放在了一起。
    赵远征站在主席台上,看著台下那些年轻的脸。
    “同志们。”
    他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
    “信,我替你们收著,等你们回来,信还给你们,谁要是没回来——”
    他顿了一下:“信,我会亲自送到你们家人手上。”
    没有人说话。
    海风吹过来,旗帜在旗杆上啪啪地响。
    “各单位——!”
    就在这时,参谋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按计划登舰!”
    队列按建制散开了,陆续登舰。
    舷梯很陡,铁板做的,踩上去噹噹响。
    每个人上去的时候都低著头,看著脚下的台阶,没人说话,背包、步枪、防弹衣,把人的身体压得很沉。
    林浩登上舷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码头上还有很多人在搬运物资,叉车驮著弹药箱来回跑。
    住舱不大,十二个铺位,上下铺。
    林浩的铺位在下层,他把背包塞进床底,把防弹衣掛在床头,把步枪靠在床边。
    周海睡他上铺,铺好床单后,从上铺探出头来。
    “吃饭去?”
    “走。”
    食堂在下一层,去的时候人还不多,窗口摆著几个大盆,米饭、炒菜、汤。
    林浩打了一份,坐在长条桌边吃,吃得很快。
    “这船真大。”周海说。
    “嗯。”
    “以前没见过这种。”
    “也算长见识了。”
    周海没再说什么,埋头吃饭。
    下午开始熟悉装备,以班为单位,跟著舰上的老兵走。
    弹药库在哪,消防器材在哪,救生筏在哪,应急出口在哪。
    每个地方都要走到,每个设备都要讲到。
    炮塔里,舰上的军士长给副炮手讲操作规程,林浩站在后面听。那个军士长嗓门不大,但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
    接下来几天,每天都在重复。
    早晨起床,吃过早饭,到战位上熟悉设备,下午继续,晚上再復盘。
    一遍一遍,直到闭著眼睛也能找到每一个开关,摸黑也能完成每一步操作。
    太阳大的时候,甲板晒得发烫,穿著防弹衣站在上面,汗从领口往下淌,顺著脊背流到裤腰。
    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甲板的阴凉处,有人拿出手机看,没有信號,就翻相册。
    有个兵翻出一张照片,是他媳妇抱著孩子,周围的人凑过来看。
    “真可爱,男孩女孩?”
    “女孩。”
    “几个月了?”
    “这除了眉眼,都不太像你啊?”
    “嘿嘿,像我媳妇。”
    “誒,我就说你个浓眉大眼的,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女儿?”
    “滚犊子!我看你就是吃不著葡萄说葡萄酸!”
    “嘿嘿嘿嘿~別生气嘛~打个商量,把你女儿介绍给我儿子,咱们定个娃娃亲怎么样?”
    “滚蛋!还想打我女儿的主意!”
    “嘿嘿,別啊哥,你考虑考虑,考虑考虑!”
    “滚!”
    “誒哥,不行我就叫你爹也行啊!誒你別走啊!不定娃娃亲也行,认我做乾爹怎么样?”
    “他么的你怎么还死皮赖脸的呢?”
    “求你了哥,我家生了两个来討债的了,我真的好想要一个女儿,你女儿太可爱了,让她认我做乾爹吧,求你了!”
    没有理会身旁的哄闹,林浩也翻了翻手机,翻到昨天收到的消息,女朋友发的。
    “知道了,等你回来再一起去吃那家火锅。”他看了一会儿,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十四天。
    下午的时候,海面上的能见度很好,站在甲板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