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孩?怎么可能?”
    那位黑笛瘫坐在水池中央,嘴唇翕动著,反覆咀嚼这几个字,確认自己的確没有看错。
    雾气在他眼前缓缓流转,將那两道正在逼近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忽远忽近。
    他来过这里多少次?
    十次?
    二十次?
    他已经数不清了。
    深界四层,巨人之杯,这片被探窟界称为“奈落的十字路口”的区域——再往下,就是只有白笛和疯子才会涉足的领域。
    所以这个深度,绝不可能出现这个年纪的探窟者
    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用指节狠狠擦了擦眼睛。
    汗水和凝结在皮肤上的水珠混在一起被抹开,眼前的形象依然没有散去,“我这是出幻觉了吗?喂!別过来!”
    “是个黑笛,从那个背囊来看,应该在单独返回时,被穿弹兽盯上了吧?”娜娜奇的声音从两人的耳机中传来“正好,要去救他吗?”
    雷古虽有些紧张,却没什么迟疑的脱口而出:“当,当然了!”
    “诺比斯呢?你什么意见?”娜娜奇问。
    “顺手的事儿。”诺比斯警惕的盯著穿弹兽,从那只怪物第一次在浓雾中显现出轮廓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钉死在那个方向了。
    它的姿態似是鬆散,滚圆的红色头颅在水雾中轻微摆动著,五孔中流出透明液体渗出,滴入下方的池水。
    耳机里传来类似鼻息的气声,“好吧~咱再强调一次哦。”娜娜奇的声音沉下来几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听咱的指挥!这样不仅能收拾弹弹,还能救下那个人。”
    “喂!愣著干嘛,快跑啊!”那位黑笛大喊。
    “好!”雷古应得鏗鏘,简短而有力。
    黑笛小小的鬆了口气。
    穿弹兽会优先处理更具有威胁的目標,自己是逃不掉了,至少这两个无辜的孩子,不要捲入其中。 谁知,雷古一步踏出,正面朝向穿弹兽。
    然后他看到那个有著银白色机械手臂的少年,一步踏出,正面向穿弹兽。
    “誒?”黑笛被他这一动作搞的思维短路。
    “什么情况?你不是说”,他乾裂的嘴唇发颤,“『好!』吗?”
    好在哪里啊喂!
    更令他觉得弔诡的是,穿弹兽隨著雷古的动作,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了。
    猩红脑壳上那些不可名状的空洞,原本是对著身受重伤极易得手的他的;而现在,转向了那两个孩子。
    它的动作缓慢而又沉稳,四肢微屈,惨白色的长毛根根立起,骨刺的尖端在力场的光线下闪烁著森然的寒光。
    黑笛的思维艰难运转著: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只穿弹兽觉得这俩小孩给的威胁程度……比我更高?
    这穿弹兽脑子瓦特了吧?
    娜娜奇抿了抿嘴角,“好,那就给你们见识一下吧!咱眼中看到的世界!”
    隨即她给出了第一个指令。
    “那首先,”她深吸了一口气,浓重的水汽隨呼吸滚入她的鼻腔,沉沉地压在舌根上,“果断的抬头向上看吧。”
    雷古那双银灰色的豆豆眉皱在一起,眉心的褶皱间夹著无尽的困惑“啊?你认真的吗?”
    “对。听好,要果断哦!”娜娜奇非常確信地给出了回答。
    “可,可是……”雷古还想说什么。
    “快,快逃啊!”那位黑笛沙哑的喊声再次从后方传来。
    他搞不清楚为什么穿弹兽调转了注意力,但他知道这只怪物杀这俩孩子用不了多少力气,而杀了人之后,这畜生必然凶性更甚,届时谁也活不成。
    “別听他的,还有,別再反问了。”娜娜奇再次强调:“咱的指挥要?”
    “绝对服从!”雷古咬著牙喊出了这四个字,接著以视死如归般的决绝,拧头向上看去。
    诺比斯虽也有疑虑,但他的感知维度並不仅局限於视觉,再加上雷古距离穿弹兽更近,所以也没啥好多加迟疑,也一同向上看。
    在穿弹兽的感知中,对方的意图突然变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了。
    这绝对是个发动进攻的绝佳契机。
    它流淌著晶莹体液的五孔兴奋地扩大了一圈,边缘的肉质褶皱因为充血而变得更加饱满,分泌出的透明液体从孔洞边缘溢出,沿著滚圆的红色头颅缓缓流淌,散发出更为浓烈的刺鼻气息。
    伏低了身体,后肢的肌肉绷紧如同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林立在体表的骨刺开始微微颤动,发出类似昆虫振翅的窸窣声,那是骨刺在毛囊中蓄势待发的信號——
    “雷古!立刻往右边跳!”娜娜奇的指令比穿弹兽的动作要快半拍。
    仅仅是半拍,却是生与死的距离。
    雷古的双腿发力,身体向右方扑出。
    同时伸出的手用於落地缓衝,本该是掌心向下,撑住水面下的天台蔓叶脉,进而接一个翻滚卸去衝力,在半空中兀然撞上了什么。
    那触感极其怪异,像是又硬又有弹性的皮质,湿滑且温热,隨著某种节律在微微痉挛,像是在他掌心中活物一般。
    他定睛一看,竟然是穿弹兽脸上的孔洞!
    “抓住了吧!千万別鬆开哦!”娜娜奇的声音出现了属於猎人的兴奋。“这可是弹弹感知力场的器官,不將意识与行动分离,就绝对摸不到。是那傢伙的命门!”
    穿弹兽吃痛疯狂地甩动头部。
    雷古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受惊的巨象用鼻子捲住然后开始在空中作画,他的机械手臂扣住孔洞边缘,双腿在空中被甩得如同风中飘荡的稻草人。
    如同被绿巨人摔的洛基一般,不停的举高摔落,每一次撞击都让脚下的水面炸开大片的白色水花,池水被搅得混浊了些,翻涌的泡沫將这片浅水弄的发白。
    幸好,水底的天台蔓叶片以远远超出其脆弱外观的韧性提供了缓衝,每一次撞击虽让他的背脊隱隱发麻,却始终没有造成足以让他鬆手的伤害。
    娜娜奇:“诺比斯,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在她出口的同时,诺比斯已然展翅加速,闪身到了这只怪物跟前。
    以近乎平行於水面的滑翔姿態切入,收拢的翼尖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
    下一眨眼,他的手臂向前递出,袖剑的刃尖四十五度角狠狠扎进了穿弹兽脖颈处,那片覆盖著白色长毛的皮肉。
    阻力比他预期的更大,这是由於穿弹兽的皮毛厚度远超寻常生物,袖剑的刃尖刺入不到三寸便被那层致密组织死死卡住,无法继续深入。
    能感觉到刃尖前方还有巨大的阻力,它的气管、颈动脉、脊柱,全都被这层结实得不像话的皮下鎧甲牢牢护住。
    故此这一下无法直接贯穿它的喉咙。
    但是没关係,有雷古提供的持续控制,机会还有很多!
    他的手臂在意识到刃尖被卡之时,便调转了施力方向,袖剑的刃锋沿著穿弹兽脖颈的弧度一路向下划去,从喉咙到胸口,到上腹,再一路拖到柔软的腹底。
    那层致密的皮下结缔组织被一层一层地切开,裂口先是细细一线,隨著诺比斯加大的力道而向外翻开,白色的长毛被从中分成两半,如同暴风雪中被强行推开的雪幕;
    长毛之下暗灰色的皮肤暴露出来,接著迅速被涌出的暗红色血液覆盖。
    血涌出的速度不算快,因为伤口还不够深,但出血的面积很大。
    刀尖距离那只怪物真正的体腔还有一层肌肉与筋膜的厚度,故而算不上开膛破肚,但至少在它的要害之上,划开了一道从喉到腹,让空气可以直接接触到皮下组织的巨大豁口。
    但那只怪物並不懂这些。它只知道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它的回应自然是疯狂且毫无保留的。
    背部骨刺毫无规律地向外激射,方向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完全放弃了瞄准,只是以最大密度、最大频率,在最短时间內將身上所有能发射的尖刺统统打了出去。
    骨刺撕裂了水面上方的空气,发出密集的尖锐呼啸,至少有十数根骨刺射到了雷古的后背、肩膀和肋部。
    但那些足以击穿钢板的致命利器,在这具经由不动卿奥森亲手“认证”过的躯体面前,只是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然后被皮肤弹开、滑脱,连最浅的划痕都不曾留下。
    还有几根骨刺命中了诺比斯。一根擦过他的左肩,带走了衣物的一角,皮肉被掀开一小片,留下迅速渗血的伤痕,边缘整齐如同刀割;
    另一根则从他展开的翼膜中央直穿过去,穿透点周围的翼膜纤维被撕裂,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
    空气从破洞中漏出,发出类似於哨音的尖啸。
    诺比斯皱眉,身形因为翼膜的突然破损而微微晃动了一下,隨后快速调整了翅膀加速的姿態。
    对於此刻的穿弹兽来说,它的骨刺虽能扎到近在咫尺的雷古,却刺不透雷古的皮肤。
    虽能扎伤不停袭扰的诺比斯,却因为感官受限,根本射不到后者的要害。
    要想骨刺有准度就得先甩掉雷古,可要想甩掉雷古,就不能被诺比斯干扰。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属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