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董卓
    雪停的第七日,常山营的瞭望塔看见北边来了不一样的人马。
    不是骑兵,没有旗號,队伍稀稀拉拉拖了半里地。
    打头的是个跛脚老汉,用独轮车推著个奄奄一息的老妇;
    后面跟著几十个面黄肌瘦的男女,有抱孩子的,有搀老人的,甚至还有人抬著块门板,板上躺著个浑身裹满草药的汉子—草药已经发黑,人却还睁著眼。
    “开门的————可是太平道?”
    跛脚老汉在营门前停下,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俺们从幽州来,走了三个月————公孙將军和袁將军又打起来了,村子烧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眼神空洞:“听说这里有口吃的,有条活路。”
    守营的独眼老兵没立刻开门,而是望向塔上的易安如今该叫张角了。
    易安站在塔上,看著这支队伍。
    他们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逃难的。
    没有哭喊,没有哀求,只是静静地站著,像一群从地狱边缘爬出来的、连绝望都耗干了的鬼魂。
    门板上的汉子忽然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带著血沫。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慌忙用袖子去擦,袖子很快染红了。
    “开门。”
    易安说。
    营门缓缓打开。
    跛脚老汉却没动。他盯著张角看了很久,忽然扔掉独轮车,噗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大贤良师————俺们不是空手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裹了又裹的东西,双手捧过头顶。
    油布展开,里面是十几张发黄的皮子不是羊皮,是人皮。
    每张皮上都用炭笔画著歪歪扭扭的地图,標註著幽州边境各处的山、溪流、以及————藏粮的地窖。
    “这是俺们三十七个村子的“活命图”。”
    老汉声音发颤:“官兵来了,土匪来了,俺们就把粮食藏进这些地窖。现在村子没了,人也没了————这图,留给太平道。”
    他顿了顿,眼泪终於掉下来,砸在皮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求大贤良师————让这些粮,別烂在地里。”
    张角走下瞭望塔,接过那捲人皮地图。
    皮子很薄,画跡凌乱,有些標註旁还有小小的手印是画图的人按上去的,血跡早已乾涸发黑。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
    看到第七张时,手指停在某个標註旁。
    那里画著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个叉。
    旁边有一行小字,字跡稚嫩:“爹埋的,三石麦,等娘病好了吃。”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易安合上地图,望向那几十张麻木的脸。
    “陈先生。”他转身:“带他们去药庐,重伤的优先。”
    “王农,开三號地窖,煮粥。”
    “独眼,带人按图上的標记,去幽州边境—能救回多少粮食,就救多少。”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
    营地里重新忙碌起来。
    跛脚老汉被搀扶起来时,忽然抓住张角的手臂,抓得很紧,指甲陷进皮肉里:“大贤良师————俺还有个事。”
    “说。”
    “门板上那汉子,不是俺们村的。”老汉压低声音:“他是从南边逃过来的,身上有刀伤,箭伤,还有————烙铁印。”
    张角看向门板。
    那汉子也在看他。眼神浑浊,却异常清醒,清醒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带他到我帐里。”
    帐中炭火啪。
    汉子被抬进来时,身上的草药味混著腐臭,瀰漫开一股死亡的气息。
    张角示意旁人退下,只留阿宝在旁。
    他掀开汉子身上的破布,露出胸口—那里有个清晰的烙铁印,印文已经溃烂流脓,但还能辨认出字形:“充”。
    “董卓的人?”张角问。
    汉子没回答,只是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笑出满口血牙:“你不是张角。”
    声音很轻,却让帐中的温度骤降。
    阿宝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易安抬手制止,平静地看著他:“那我是谁?”
    “你是易安。”汉子一字一顿:“鉅鹿易家的公子,三年前本该死在进京赶考路上的易安。”
    他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胸口溃烂处就涌出更多脓血:“我在充州大牢里见过你的画像————董太守亲自审的案子,说有个叫易安的少年道人,在常山聚眾谋逆。”
    易安没说话,只是用布沾了热水,轻轻擦拭汉子胸口的溃烂。
    动作很稳,稳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董太守让我来找你。”汉子喘息著:“他说————他想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他给你一条活路。”汉子盯著张角的眼睛:“你给他一个人。”
    “谁?”
    “袁绍。”
    帐中陷入死寂。
    只有炭火崩裂的噼啪声,和汉子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许久,张角放下布巾。
    “回去告诉董仲颖。”他声音平静无波:“常山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靠他给,也不靠任何人给。”
    “至於袁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刚减了冀州三成田租,开了官仓设粥棚。
    这样的人,我暂时还不想让他死。”
    汉子瞳孔骤缩。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阿宝上前查看,脸色一变:“少爷,他中毒了!”
    话音未落,汉子喉间涌出大股黑血。
    他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张角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小心————兗州————有————”
    话没说完,手颓然垂下。
    眼睛还睁著,直勾勾望著帐顶,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易安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这些年,他已经见过太多死人了。
    阿宝试探鼻息,摇头:“死了。”
    张角沉默地抽出被抓住的手腕。
    腕上留下五个青黑的指印,印痕深处,隱约可见细小的、蠕动的黑线是毒。
    他从怀中取出陈郎中特製的解毒丹,嚼碎敷上,再用布条缠紧。
    动作从容,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埋了吧。”张角说:“跟今早病死的流民埋在一起,立块无字碑。”
    阿宝应声,却迟迟未动。
    “少爷————”他声音发乾:“董卓已经盯上我们了。
    17
    “我知道。”
    张角走到帐边,掀开毡帘。
    营地里,新来的幽州流民正在喝粥。
    跛脚老汉蹲在灶台边,小心地把半碗稠粥倒进一个破陶罐里一那是要留给还没醒的老伴的。
    更远处,常山的钟声正隨风传来,悠长,安稳,像这片土地的心跳。
    “阿宝。”张角忽然问:“你说,董卓为什么派个將死之人来传话?”
    阿宝愣住。
    “因为他知道这人会死在我面前。”张角自问自答:“死得越惨,我印象越深。这是警告,也是提醒提醒我,这乱世里,谁都不能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但有些人,还是得救。”
    “比如那些流民。”
    “比如————那个刚减了田租的袁本初。”
    阿宝似懂非懂。
    张角却已转身,走向那捲人皮地图。
    他摊开最后一张,目光落在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標记上。
    那里画著一个小小的烽燧,旁边標註:“此处有井,深十丈,水甘,可活千人。”
    落款日期,是昨天。
    画图的人,也许已经死在路上了。
    但图留下来了。
    井也还在。
    这就够了。
    张角捲起地图,收入怀中。
    帐外忽然传来欢呼声一是独眼带著人回来了,马背上驮著鼓鼓囊囊的粮袋,袋子上还沾著新鲜的泥土。
    他们在幽州边境的地窖里,真的挖出了粮食。
    虽然不多,但够营地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
    足够下一批种子埋进土里。
    足够陈郎中配出新药。
    也足够————让这座叫“太平”的城,再长高一点点。
    “阿宝。”
    “在。”
    “传令各营。”张角望向南方,那是充州的方向:“自今日起,凡有自称兗州来客者,一律先验毒,后问话。”
    “再传信袁本初——”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告诉他,董仲颖想杀他。而我————暂时还不想。”
    信鸽在暮色中振翅南飞。
    易安走出军帐,看见营地中央,那口铜钟又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
    他走过去,抚过钟身上新添的划痕那是前几天一场小规模衝突留下的,箭矢擦过钟身,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痕跡很浅,却再也抹不去了。
    像这乱世留在每个人身上的印记。
    但钟还在响。
    这就够了。
    易安收回手,转身走向药庐。
    那里,陈郎中正教那个幽州来的女孩辨认草药,老人苍老的声音混著孩子稚嫩的跟读,在晚风中飘荡:“甘草性温,补中益气————”
    “黄芩苦寒,清热燥湿————”
    “若逢乱世,医者当先治人心,再治病————”
    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开,传进每个正在劳作、正在挣扎、正在这片血色土地上努力活下去的人耳中。
    更远处,夕阳正沉入群山。
    天要黑了。
    但常山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微弱,却倔强。
    像散落在这片焦土上的、星星点点的种子。
    只待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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