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看雪
    太平道在袁绍的邀请下,正式加入这场乱世棋盘当中。
    代表百姓、代表穷苦农民,也代表那些活不下去的人。
    易安也早就不是当初的富家少爷,而是振臂一呼便有千万人跟隨的太平道领袖。
    一声令下。
    青、徐、幽、冀、荆、杨、充、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
    口口相传的名號,也早已从最初的“小良师”变成了现在的“大贤良师”。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才终於顿悟。
    原来自己就是张角。
    “大贤良师。”
    张梁立在军帐口,月光將他身影削成薄刃,看著易安开口满是尊重:“袁本初派使者送来八珍食盒,说鄴城新酿的秋露白正逢其时。”
    易安—如今千万人口中的大贤良师,正俯身察看沙盘。
    沙粒垒成的山川间插著两种小旗:
    黑旗是袁绍的冀州军,红旗是公孙瓚的幽州铁骑,而在两者交错的缝隙里,他用指尖捻起一撮黄沙,在空白处洒出第三片顏色—那是太平道刚刚探明的、
    尚未被战火踏碎的山谷。
    “退回去。”
    易安没抬头:“告诉他,常山的粟饭已熟,不劳鄴城珍饈。”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铁踏碎霜花的声音像冰裂。
    阿宝衝进来,肩头落著北境特有的细雪一那不是雪,是信鸽长途疾飞时抖落的羽屑。
    “幽州急报!”
    阿宝展开的帛书上字跡被血晕开大半:“公孙瓚焚毁沿途义舍三处,掳走医工十七人————理由是资敌通贼”。”
    “资敌?”
    张梁冷笑:“他口中的敌”是指袁绍,还是指我们这些不该活下来的人”?”
    易安直起身。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成两簇冰冷的焰,他走到帐外,望向北方一那里,公孙瓚的白马义从应该正驰骋在冻土上,马蹄踏过之处,连草根都带著焦痕。
    “传令常山。”
    易安的声音在夜风中异常清晰:“所有义舍即刻转入地窖模式,入口偽装成荒坟。”
    “医工分批撤往中山郡的无极据点—一甄氏商號的地下密室,应该还能藏三百人。”
    “那被掳走的十七人————”
    “我去要。”
    易安转身取下掛著的七星剑,剑鞘上已添了七道新痕一一那是这半年来七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印记。
    他抚摸过第七道痕,痕缘还带著黑石沟岩层的粗糲感。
    “大贤良师不可!”
    张梁急步上前:“公孙瓚非顏良文丑可比,他麾下白马义从皆是百战悍卒,您若亲往””
    “正因他是公孙瓚。”
    易安打断他,剑刃出鞘半寸,寒光映亮他眼底某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他才必须明白:这乱世里,有些线不能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在说给夜色听:“踩了————就得用命来描。”
    三日后,易水北岸。
    公孙瓚的白马营像一片移动的雪原,营中瞭望塔上,士兵忽然指著河对岸惊呼:“將军!有人!”
    只有一个人。
    易安一袭青衫,未披甲,未佩剑,只握著一卷书简,站在冻结的河面上。
    他身后是莽莽苍山,身前是三千白马义从的森寒刀光。
    公孙瓚策马出阵,银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著冷光。
    他眯起眼,打量这个独自前来的少年一—不,已不是少年了。
    “大贤良师?”
    公孙瓚的尾音挑起讥誚:“来送死?”
    易安展开书简。
    不是战书,是一份名录,墨跡新干:“张李氏,鉅鹿小林庄人,善接生,今春於义舍救活难產妇十一人。”
    “陈三郎,常山矿工遗孤,通骨伤正位术,今夏治折肢者三十有四。”
    “赵氏阿婆,河间流民,识百草,今秋辨出混入军粮的断肠藤,免千人中毒”
    十七个名字,十七行简短的记载,没有功绩,只有他们救过的人命。
    念完,易安抬头:“將军麾下,可有人能报出这般名录?”
    公孙瓚握韁的手青筋暴起。
    “你待如何?”
    “放人。”
    易安合拢书简:“今日放十七人,他日太平道可救將军麾下七百伤卒一一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交换。”
    寒风卷过冰面,捲起细雪,也捲来远处隱约的呻吟。
    那是白马营伤兵帐的方向。公孙瓚知道,他的军医已束手无策,冻伤溃烂的士卒正一个个在痛苦中死去。
    “若我不放?”
    易安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公孙瓚胯下战马不安地踏动蹄铁。
    “那易某便在此处,”
    他轻轻踩了踩冰面:“为將军演示一番—何为苍生有泪,可覆千军”。”
    话音落下的瞬间,冰层深处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不是裂缝,是共鸣——整条易水的冰面开始嗡鸣,像一张被拨动的巨琴。
    冰下暗流加速奔涌的声音透过冰层传来,闷雷般滚过每个人的脚底。
    白马义从的战马齐齐惊嘶,阵列出现剎那的动摇。
    公孙瓚脸色骤变。
    他猛然想起军中近日流传的传说:
    常山有道人,可引地脉、可唤流水、可招狂风、可降天雷!
    那不是传说。
    易安依旧站著,青衫在风中纹丝不动,只有他脚下的冰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一冰层下,暗流漩涡已隱约可见。
    “你————”公孙瓚咬牙:“在威胁本將军?”
    “不。”易安摇头:“只是请求。”
    他望著公孙瓚,目光澄澈如易水冰面下的暗流:“请求將军,给这乱世留几个————还会救人的人。”
    长久的死寂。
    只有冰层的嗡鸣与战马的喷鼻声交织。
    终於,公孙瓚狠狠一挥手:“放人!”
    十七个被缚的医工跟蹌著跑过冰面,奔向易安。最后一个老嫗经过公孙瓚马前时,忽然停下,从怀中掏出一包用油纸裹著的东西,塞进公孙瓚副將手中。
    “治冻疮的。”她声音发颤:“给————给那些孩子用。”
    副將愣住,低头看手中药包—一粗麻布缝製,正面绣著歪斜的“太平”二字。
    公孙瓚別过脸去。
    易安扶住老嫗,转身离去。
    走出十步,他忽然回头:“三日后,太平道会有药材送至白马营东侧三里处的山神庙。”
    “不要钱。”
    “只要將军答应一件事一”
    他指向北方,那是幽州更北的边塞,胡马时常寇掠之地:“下次出征,马蹄避开有义舍的村庄。”
    公孙瓚没有回答。
    但易安看见,那位以铁血著称的將军,握韁的手,几不可察地鬆了一瞬。
    足够了。
    易安转身,带著十七人消失在苍山雾靄中。
    冰面的嗡鸣渐渐平息。
    公孙瓚在原地驻马良久,忽然问副將:“那药包呢?”
    副將慌忙呈上。
    公孙瓚拆开油纸,里面是碾成细末的草药,混著晒乾的松脂,散发著清苦的香气。
    药粉间埋著一枚木牌—一与袁绍烧掉的那块一模一样,正面“安”字,背面禾穗药草。
    不同的是,这块木牌的边缘,没有血。
    只有一道浅浅的、像是被反覆摩挲出的温润光泽。
    “將军。”副將小心翼翼:“要扔吗?”
    公孙瓚將木牌攥进掌心。
    木质的纹理硌著皮肤,却奇异地不觉得冷。
    “传令。”他调转马头,声音混在北风里,听不出情绪:“全军拔营,改道。绕开所有標註“义舍”的村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违令者,斩。”
    马蹄声再次响起,三千白马转向东方。
    而西方,常山的方向,新一天的炊烟正裊裊升起。
    炊烟下,地窖的门悄然打开,又一批种子被撒进冻土一是王农新培育的耐寒蕎麦,能在雪下生根,只待春来。
    更远处,鄴城的袁绍接到了两份情报。
    一份说公孙瓚改了行军路线。
    一份说易水冰面昨日出现奇异共鸣,持续半个时辰。
    他將两份竹简併排摊开,看了很久,忽然问许攸:“你说,这天下最后会落在谁手里?”
    许攸躬身:“自是雄主。”
    “雄主————”袁绍轻笑,指尖划过竹简上“太平道”三字。
    窗外,又下雪了。
    雪覆盖了血跡,覆盖了焦土,也覆盖了那些刚刚冒出嫩芽的、顽强的种子。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地底奔涌的暗河。
    比如冰下未死的草根。
    比如—
    人心深处,那一点渴望“太平”的、微弱的火。
    袁绍推开窗,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凉意沁入皮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个想过“让百姓吃饱”的少年。
    只是乱世如磨,早把他磨成了另一副模样。
    “备马。”袁绍忽然说:“本將军要去常山————看看雪。”
    许攸愕然抬头。
    袁绍已披上大氅,走向门外纷飞的大雪。
    雪落在他的银盔上,迅速消融成水,顺著盔檐滴下。
    像泪。
    雪越下越大了。
    而乱世这盘棋,才刚刚走到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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