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蓝光愈盛。
    岩壁开始浮现纹路——非天然侵蚀的痕跡,而是精细的刻痕,似文字又似图腾,在幽光里泛著暗金光泽。
    江尚书以指腹轻抚,刻痕竟微微发烫,仿佛刚刚有人以炽热的工具在此鐫刻。
    某种低鸣自洞穴更深处传来,並非声音,更像是直接震盪在骨骼间的震颤。
    他停步,掌心虚按地面。
    那股独特的能量在此地更为清晰:它绵长地起伏,如同巨兽沉睡的吐息,古老而温和,却又隱含某种亟待破壳的张力。
    麒麟的威压是灼人的烈日,此处的存在却像深埋地心的熔浆,沉默地积蓄著温度。
    前方豁然开朗。
    蓝光的源头竟是一池静水——不,並非真正的水,而是稠密如液態光华的流体,在圆形石穴 ** 缓缓旋转,將整个洞窟映照得恍如幻境。
    池边立著数尊石像,人身兽首,姿態各异,每一尊的眼中都嵌著暗红色的晶石,隨池光流转时明时灭。
    江尚书走近池沿。
    流体表面映不出倒影,只有层层叠叠的光纹不断漾开,仿佛在重复某种亘古的舞蹈。
    他俯身,伸手欲探——
    “你终於来了。”
    声音並非从耳边响起,而是直接落在意识深处,苍老、平缓,带著砂石摩擦般的质感。
    江尚书收手直身,目光扫过石像。
    其中一尊的双眼,红晶正灼灼发亮。
    “吾等已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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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声音继续道,並不急切,反而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自天柱倾塌之日算起。”
    岩窟寂静。
    池光流转,將人影拉长投在石壁上,隨波纹微微晃动。
    江尚书未答话,只静静看著那尊石像,等待下文。
    远处,极深处,似乎传来锁链拖曳的轻响。
    营帐外,闻仲为姬发披上御寒的外袍。
    夜风转烈,掠过旷野时捲起沙尘,天地间一片混沌。
    哪吒忽然站起身,望向深渊的方向,握紧了手中的火尖枪。
    “有光。”
    他低声道。
    眾人隨之望去——深渊边缘,一点幽蓝正缓缓上浮,如逆流的星子,破开浓稠的黑暗。
    而洞穴深处,石像眼中的红光愈盛,几乎要溢出眼眶。
    那古老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嘆:
    “岁月磨损记忆,但契约的烙印……永不褪色。
    江尚书,你可还记得,自己为何而来?”
    闻仲得报军士悉数归营,见姬发身侧立著哪吒,当即掀帐而出。
    “闻將军。”
    哪吒执礼甚恭。
    闻仲目光灼灼:“江尚书道长既与你同来,想必也到了?”
    语未落,他已环顾四周,却不见那道熟悉身影。
    “师尊另有要事,命我先回。”
    姬发沉吟片刻,方答道。
    待哪吒將洞中经歷细细道来,闻仲垂目不语,指节在袖中微微屈伸。
    他岂会不解江尚书之意?那深渊既被称作“噬魂之隙”
    ,寻常士卒涉足非但无助,反成负累。
    江尚书独往,正是以身为盾。
    帐外天色忽沉,浓云如墨倾倒,转眼吞尽天光。
    赤兔昂首嘶鸣,蹄铁不安地叩击地面,望向远山的瞳孔里映出翻涌的暗潮。
    闻仲亦抬眼望向天际,低声自语:“这云……来得蹊蹺。”
    地脉深处,江尚书止步於一片突如其来的光芒前。
    视野豁然洞开——巍峨宫闕竟深埋於九泉之下,琉璃瓦映著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光,飞檐斗拱皆覆著千年尘灰,却掩不住那股森严气象。
    宫门匾额斜掛,古篆斑驳可辨:惊鸿宫。
    申公豹与他那一战震裂地脉,反让这湮没之墟重见天光。
    江尚书指尖抚过冰冷石壁,山海决在灵脉中悄然流转,竟与宫闕深处某道气息隱隱相和。
    那气息似同源而生,却又掺著缕缕阴戾,如月下薄冰,看似澄明,触之生寒。
    他缓步向前,足音在空寂长廊盪开涟漪。
    暗处似有无形之眼悄然睁开,殿堂深处传来金石轻鸣,如古钟余韵,一声声叩在神魂之上。
    江尚书的眼中掠过一丝探寻的兴致。
    他迈步向前,停在了那座巍峨宫闕的正门前。
    “惊鸿宫……”
    门楣之上,三个古篆深深鐫刻。
    江尚书轻声念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带著些许讶异。
    宫名用的是上古文字。
    江尚书对古文字虽未精深钻研,却也略知一二。
    他辨认著那些曲折的笔画,心头的好奇愈发浓了。
    这字体可追溯至仓頡造字的年代,那是文明初萌的远古岁月。
    眼前的宫殿竟有如此久远的歷史。
    可它毫无颓败之態,每一处都保存得完好如初,连最细微的裂痕也无。
    江尚书暗自惊嘆,这般古老的遗蹟能如此完整地留存至今,实在罕见。
    他缓缓走近,重新审视这座宫闕的形制。
    它的样式异常简朴,没有繁复的雕饰,更不同於后世宫殿那种刻意彰显威严的华丽风格。
    可就在这份简素之中,却透出恢弘古朴的气韵。
    这竟是一处上古遗蹟。
    “倒是意外的收穫。”
    江尚书自语著,未曾想这场纷爭竟引他来到这般所在。
    他不再迟疑,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宫门。
    门开的剎那,一股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预想中陈年建筑特有的腐朽气味並未出现,反倒有股清新的气流在殿內流转。
    江尚书眸光微动。
    如此古老的殿宇,又无通风之处——他来时的入口是唯一的通路——这清新的气息从何而来?
    就在这清新的气流中,江尚书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闻到这气息时,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忽然想起一事。
    先前天地崩裂,地缝乍现时,除了被申公豹之师带走的那部分人,其余修士大多坠入了这地底深渊。
    可此刻环顾四周,除了他在地面见过的一些血跡,竟不见一具遗骸。
    宫殿完好无损,全无重物坠落的痕跡。
    那些人的遗骸去了何处?
    江尚书摇了摇头,暂且按下这个疑问。
    他相信在这神秘的宫殿里,答案自会浮现。
    有些事不必刻意追寻,时机到了自然明了,这是他一贯的认知。
    这个谜团,或许与他先前感知到的那丝危险气息有关。
    想到这里,江尚书心底竟泛起些许跃跃欲试的兴奋。
    依照他所感知到的气息判断……
    “果然多走走是对的,不知何时便会遇见惊喜。”
    他微微頷首,彻底推开门扉,迈步而入。
    眼前是一条幽深的长廊。
    廊道两侧的壁画歷经漫长岁月,色彩依然鲜明。
    江尚书缓步前行,目光掠过壁上绘卷。
    隨著渐渐深入,他原本平稳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在寂静的廊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些壁画乍看平淡无奇,与世间常见的图纹无异。
    唯色泽鲜丽得异常,线条却极简朴,內容也浅显——不过是述说某个人的生平。
    可江尚书明白,这简朴画面所记载的生平,绝不简单。
    那人正是封神之役里十二金仙之一的广成子。
    “广成子……”
    江尚书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熟悉之感縈绕心头,却如何也想不起具体关联。
    唯一能確定的是,此人的作为在天道运转中扮演了稳固平衡的角色。
    广成子自创了一门足以撕裂虚空的 ** ,修成之日便破开此界苍穹,前往他方世界追寻更高层次的力量。
    参悟这门 ** 时,他另有心得,竟又衍生出一套全新的法门。
    《战神图录》。
    “《封神榜》《战神图录》……”
    江尚书默然追忆此人在自己认知中的痕跡。
    《封神榜》他自然知晓,眼下世人所行皆循其规——当然,江尚书口中的“世人”
    並不包括他自己。
    粗略览毕这些记载,江尚书大致领会了《战神图录》的精要:它能予人非凡的力量提升。
    壁上所述之事,令江尚书目光渐亮。
    这部典籍珍贵非常,自其从世间隱没后,多少追寻者遍寻踪跡而不得。
    江尚书亦曾动念求取,可惜它始终只存在於传说里,从未有人亲见。
    未料竟在此地偶遇。
    此物若能为己所得,无异於添翼之虎。
    但令他气息微乱的缘由不止於此。
    壁画昭示,此处正是广成子最终破碎虚空、离弃此世之地。
    这里不仅封存著战神图腾,更留有广成子那套能够撕裂虚空的神秘 ** !
    念及此处,江尚书的呼吸真正沉浊起来。
    窸窣……
    正当江尚书欲细究其中关窍时,忽见壁画边缘不时浮动著几团暗影。
    这是……
    因年代邈远、笔法简略之故,江尚书实在难以辨清其形。
    “何物?”
    他凝神半晌,终无所获。
    远游列国之前,初临此界之时,他常在方丈岛宫闕中研读古籍,推考往昔之事。
    然而卷帙之间从未见过这般形影的记载。
    江尚书不由得微微蹙眉。
    古神话中,能吞吐云雾的神兽不在少数,可喷吐黑雾者亦非罕见。
    仅凭一幅简略图纹便妄断其身份,未免轻率。
    “看来广成子择此地为飞升之台,到来后却发现早有神兽踞守於此,且其性非凡。”
    思及此,江尚书隱约感到自己遗漏了某处关键,却不知究竟为何,只觉胸中空落,似有所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