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事先將契约擬定到对自己绝对有利,便永远不必违背契约。
    伊耿暗自思忖,若他日诸神庇佑、他登上王位,定要任命斯崔克兰担任法律大臣。
    此人巧言文过,能將任何律法制定得滴水不漏。
    “现在,请离开。”团长再次开口,语气更添强硬,“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总督们狼狈退去,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可悲。
    正是他们的愚蠢,將密尔拖入战火,正是他们任用的庸碌之辈,被韦蒙德与三巨头打得一败涂地。
    如今这座自由城邦只能仰仗斯崔克兰与黄金团苟活,这一切,全是他们咎由自取。
    不如让他们滚回自己的帐篷,关起门来,用美酒与孌童麻醉恐惧。
    无论战局最终如何,他们都已无力左右结局。
    最后一名总督的身影刚消失在帐外,黄金团的军官们便爆发出哄堂大笑。
    对佣兵而言,再没有什么事,比痛痛快快將这群又肥又蠢的僱主踩在脚下更痛快了。
    黑皮肤的巴拉科放声大笑,法兰克林·花语爵士狂笑不止,就连素来严肃的魁梧修士也微微勾起嘴角……连他那位一向不苟言笑的导师兼监护人,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人马都已经准备好了吗?”斯崔克兰望向眾人。
    “人是准备好了。”高大的花语爵士不屑地啐了一口,“可那群绵羊不行。”
    “那些人……”团长隨意摆了摆手,“本就指望不上,三巨头的骑兵一旦压上,他们即刻便会崩溃。说实话,若我將他们单独拋下,他们此刻早已溃散,但我还没疯。”
    “如今多余的耳朵已经离开……里索诺,把你今早得到的消息,说给大家听。”
    那位衣著华丽、油头粉面的里斯人,用他轻柔而尖细的嗓音开口了。
    “我的人从韦蒙德·多里亚的营地传回消息,那位瓦兰提斯三巨头已经洞悉,我们有可能切断他与死河最近渡口的联繫。他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与我们竞速,撤回爭议之地,要么就地与我们决战。”
    “韦蒙德选择了开战,他正在调遣兵力,一面封堵我们通往桥樑的直路,一面逼迫我们背水一战。”
    “这瓦兰提斯人没有逃跑,倒是件好事。”臃肿的法兰克林·花语爵士挠了挠脸上新结的伤疤,“在满目疮痍的爭议之地追著他跑,绝非上策。”
    “我们的骑士说得没错。”里索诺·马尔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眾人,却又像谁也没有看,“但韦蒙德想要打贏,没那么容易,斥候確认,我们將面对一万步兵、两千重骑兵,外加十五头战象。”
    “这支军队行军疲惫,粮草短缺,却久经战阵,凝聚力极强。”
    “別忘了。”身披羽饰斗篷的魁梧盛夏群岛人巴拉科插话道,“那群披著虎皮、冒充龙威的傢伙,早已无路可退,他们自己也心知肚明。深入敌境至此,没人会轻易撤退;他们清楚,一旦落单或是小股溃散,便再无活著回家的可能。”
    “更何况,他们已经能嗅到密尔城的財富。”柯林顿补充道,“多斯拉克人早已洗劫过城郊,但这座自由城邦,仍有榨不尽的油水,他们不能撤退,而眼前的战利品,足以让多里亚比肩坦格利安本人。他定然清楚这一点,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击溃我们。”
    回答他的,是红髮的特里斯坦·河文爵士一声轻笑。
    “也不必夸大风险,红龙並不在敌军阵中,他们一路穿越敌境而来……”这位河间地出身的骑士抬手指了指天空,“若领军之人是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我第一个主张谨慎。可对面不过是个在瓦兰提斯宫殿里长大的毛头小子,他懂什么打仗?”
    “那毛头小子,亲身经歷过与多斯拉克人的所有战事。”法兰克林纠正特里斯坦,“还將密尔人打得溃不成军,我劝你,不要轻视於他。”
    伊耿明白,此刻还不是他开口的时机。
    他的出现,本就略微破坏了黄金团的规矩,更不该多言,提醒这些靠血汗挣得地位的军官。
    可哈利·斯崔克兰为何始终沉默?
    是放任眾人畅所欲言,以便最后拍板定案?
    还是他尚未敲定最终方案,想听听诸位队长的意见?
    “既然韦蒙德想打。”团长终於打破沉默,“那我们便主动送上门去,据里索诺探查,多里亚的輜重队中,藏著大量从密尔人手中夺来、尚未运回瓦兰提斯的金银珠宝。这些財富,跟著我们,远比跟著瓦兰提斯人更合適。”
    说罢,他转向一直未曾参与议论的魁梧修士。
    那是个高大强健的男人,灰发苍苍,却生著一双明亮的绿眼睛,周身不见半分赘肉。
    任何外人一眼便能看出,这位修士更惯於披甲执锐,而非身披长袍、佩戴七芒星。
    “休格尔,你的人情况如何?”
    七神的忠僕、安达洛斯的休格尔清了清嗓子,开口作答。
    “情况如何,哈利?几乎所有人都参加了晨祷,无人沮丧懺悔,人人精神抖擞,全神贯注,他们清楚自己的任务,正在全力备战。”
    休格尔修士的声音,自有一股分量。
    据伊耿所知,他本就是一名出色的战士,以言语与战斧一同传播七神的意志。
    唯有这般人物,才能在佣兵团中立足,並且贏得真正的威望。
    “或许到黎明时分,会有人心生动摇……但绝不会,密尔人的怯懦,並未传染给我们的战士。”
    伊耿听闻,安达洛斯没有国王,没有王子,没有公爵,亦无总督。
    当地穷困的定居点与破败小镇,——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向来由以保卫信眾为己任的修士统领。
    那里至今保留著七大王国的安达尔人早已遗忘的古老传统。
    而休格尔,在加入黄金团之前,曾身先士卒,与诺佛斯人、布拉佛斯人、潘托斯人以及各路奴隶贩子浴血奋战。
    他之所以加入佣兵团,是因与故乡的正直者决裂,寧肯流亡异乡,也不愿白白殉道。
    “休格尔,再交予你一项任务。”斯崔克兰对他的答覆十分满意,“派你的见习修士前往密尔民兵营地,告诉所有信仰七神,或是愿意聆听七神教诲的人,让他们前来听你布道,至少,要让这帮废物记起,自己还是个男人。”
    並非所有修士,都有资格为佣兵布道。
    尤其是黄金团这支拥有数百年传统与铁律的佣兵团。
    一个能挥舞战斧的修士,远比狭海对岸最虔诚的诵经牧师更值得尊敬。
    更何况,休格尔过著佣兵之中最清苦的生活,无人见过他与七星圣典之外的人同床,他从不暴饮暴食,从不酗酒贪杯,从不欺骗战友,始终恪尽职守。
    如果说,还有人能让密尔人鼓起勇气……
    “我自然不抱什么希望,不过,试一试总没有坏处。”
    话音落下,斯崔克兰那双近乎无色的眼眸扫过在场其余队长。
    “都听好了,明日一战,我们便如此部署……”
    伊耿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努力记下团长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他深知自己此刻不该开口,便只默默铭记,將一切刻在心底。
    斯崔克兰的部署极少被打断,席间只有寥寥几句確认性的询问,队长们大体认同他的计划,皆认为方略明智。
    伊耿则以自己读过的兵法、听过的传奇,反覆衡量这位黄金团首领的谋划。
    心底里,他认同指挥官的意图。
    此战自然凶险……可但凡值得成就的伟业,从无不与风险相伴。
    “现在……请容我与琼恩,还有他的……养子,单独一谈。”
    炙剑伊戈尔的继承人说出这几个字时,语气里带著几分勉强。
    “有件事,我需与二位商议。”
    黄金团的其余指挥官纷纷躬身告退。
    年轻人注意到,他们退得极快,仿佛身负急事。
    他心中微觉诧异,毕竟哈利方才分派的任务,尚不至於如此紧迫……可团长本人仰头灌下一大角杯烈酒,瞬间打消了他所有疑虑。
    “小子,我没打算把你丟进长矛手的第一排去送死。”哈利·斯崔克兰开口直白,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比谁都清楚帐中谁说了算,“但接下来的战斗里,你必须露一手,要让所有人不仅看见你,更要牢牢记住你。”
    “我明白……”
    “我话还没说完。”斯崔克兰径直打断了他,此举让两位格里夫都面露不快。
    “我的高祖父,为了高贵的戴蒙奉献了一切,那是一位伟大的战士,一位真正的王者,一位天生的领袖。
    我想,他绝不会摸著曾孙的头,夸讚他为偽戴伦、为疯王伊里斯的后裔赴死,是何等光荣。
    像我这样的人,在团里还有很多。
    我们的国王,黄金团要拥立的国王,必须配得上我们的兄弟会。”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斯崔克兰。”
    伊耿心中恍然,团长的话语有另一重深意。
    关键从不是让坦格利安说服这些永世流亡者放下仇恨,而是要让最后的黑火,证明自己配得上先祖的传奇荣光。
    “哈利,”柯林顿急忙打断了这番独白,“红草原之战已过去多少年了?难道不该忘却旧日纷爭,將剑锋指向真正的敌人吗?”
    斯崔克兰乾裂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不是收了那胖子的钱吗?我也没有违背迈尔斯立下的誓言,不是吗?你可以当作,琼恩,我已经……想开了。”团长耸了耸肩,“可要说服其他人,没那么容易。这支兄弟会,当年便不曾追隨不配扛起黑火的人,即便他顶著合法君王的名號。”
    他又饮了一口酒,將话说透。
    “更不会有人仅仅因为雷加王子是疯王的儿子,就甘心追隨……那老东西曾在铁王座上磨破屁股,最后还把王座丟得一乾二净。”斯崔克兰一反常態,言辞直白锋利,“我们需要的是『持剑之王』……一个真正会用剑的人。”
    两位格里夫都听见了这番话,可只有年轻的那一个,听懂了字里行间的真意。
    “我明白。”年轻人重复道,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沉稳而严肃,“我打算与大家並肩作战。”
    “那就这么定了。”斯崔克兰沉吟片刻,开口道,“你编入骑士队列,在那里,你休想偷懒躲閒……但你也会身处厄斯索斯最精锐战士的庇护之下。他们会照看著你,若你真遇上不测,即便战局崩坏,他们也会出手相救。”
    “哈利,这太过危险!”柯林顿急忙反对,“一旦出事,所有计划、所有心血、这么多年的准备……”
    老佣兵与蓝发青年同时望向这位流亡骑士。
    团长显然打算给这位重回麾下的旧对手一记当头棒喝,可未来的国王抢先开了口。
    “谢谢你的关心,琼恩,你说得没错,此战的確凶险。”伊耿的语气里满是真诚,“但斯崔克兰大人说得也对,这些人需要的是一条真龙,不是被人抬在轿上的傀儡假货。我愿意向他们证明,我值得他们追隨。”
    “这態度,我喜欢。”哈利甚至露出了一抹带著轻蔑,却又几分慈和的笑,“行了,小子,退下吧。我与琼恩还有事要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