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几乎攀上中天。
    清晨的微凉褪去,午后的燥热笼罩了高庭城堡,空气中混杂著僕从、工匠、厨子与小廝们往来穿梭的声响,却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慵懒。
    初秋的河湾地向来得天独厚,酷暑已消,寒冬未至。
    往年粮食归仓后,这里本该是节庆不断,人们送別盛夏,祈祷暖冬。
    可今年,一切欢愉都消失无踪。
    天气依旧晴好,城堡里的气氛却压抑沉闷。
    高庭的守卫成倍增加,城门前自发形成的市集帐篷一夜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一无所有的赤脚流民,在乡野间仓皇游荡。
    他们为求活命,向南越过曼德河,直奔旧镇而去。
    玛格丽沿著螺旋楼梯走下,步入城堡中的一座花园。
    她在鹅卵石小径上绕行片刻,来到一座精雕凉亭前,两名魁梧如石像的卫士肃立两侧。
    玛格丽暗自翻了个白眼,祖母走到哪里,都要带著这两尊左手与右手门神。
    “妹妹,你来得正好。”威拉斯朝她微微一笑,“酒马上就到,青亭岛的金色美酒,我们都爱。”
    “我还以为你只在夜里饮酒。”玛格丽笑著在兄长身边坐下,威拉斯因伤腿微微蹙眉,挪身给她腾出位置,“怎么,今日要破例?”
    “不如说是想学学他那没脑子的爹和两个混帐兄弟。”奥莲娜尖刻地抢先开口,“不过酒气对他们而言並不可怕,毕竟他们脑子里本就只有稻草。”
    玛格丽和威拉斯对祖母的毒舌早已习以为常。
    高龄赋予了奥莲娜夫人无所顾忌的权利,她向来以言语为刃,刺伤身边每一个人,却无人敢指责。
    不多时,僕人斟满青亭岛美酒,银盘里的烤鸡肉香气扑鼻,摆在了玛格丽面前。
    “至於你,亲爱的。”奥莲娜看向孙女,“別总盯著酒,多吃点,在蓝礼军营里待著,对你没半点好处。再瘦下去,就成竹竿了。別忘了,你还得生孩子。”
    “就咱们那位好妹夫,这事怕是遥遥无期。”威拉斯叉起一块蜜汁鸡肉,“真到那时候,玛格丽早恢復好了。”
    “如果真有那时候。”玛格丽低声咕噥,细不可闻。
    她与蓝礼·拜拉席恩的婚姻,提利尔家族捲入这场战爭,全是父亲梅斯的主意。
    所有人都清楚,梅斯·提利尔做梦都想让外孙登上铁王座。
    平心而论,此举並非全然出於野心,更是出於现实的考量。
    坦格利安王朝覆灭后,提利尔家族失去了最大靠山,河湾地內部,质疑管家后裔不配统治安达尔第一王国的旧声再度泛起。
    真龙的庇护消失,玫瑰家族必须亲手巩固权位,而让玛格丽成为王后,便是梅斯唯一的出路。
    玛格丽王后……
    女孩在心底默念这几个字。
    那曾是她梦寐以求的荣耀,可如今,连默念都觉得勉强。
    本以为战爭是天赐良机,在拉拢蓝礼·拜拉席恩后,提利尔家族倾尽大军相助,十万河湾地与风暴地的战士,让蓝礼底气十足地自立为王。
    玛格丽曾幻想自己头戴王冠,端坐君临。
    可虚假的荣光转瞬即逝,蓝礼对她冷淡至极,断袖之癖毫不掩饰,甚至拒绝与她圆房。
    父亲一再催促她诞下子嗣,可她根本无从下手。
    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
    蓝礼与提利尔家族都被庞大的军队冲昏头脑,以为胜券在握,行军迟缓,沉迷比武,全然忽视了泰温·兰尼斯特的威胁。
    直到奔流城大屠杀的消息传来,眾人才如梦初醒,老雄狮击溃了北境大军,兵锋直指南方。
    兰尼斯特军队抢占了黑水河渡口,轻鬆攻占君临的计划彻底破產。
    詹姆·兰尼斯特铁血镇压君临动乱,切断粮食供给煽动民怨的计策也宣告失败。
    “无论如何,你必须儘快把这事办妥。”威拉斯抹著黄油,语气严肃,“否则,流言会说你不能生育,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玛格丽的声音带著一丝烦躁,“可我不是洛拉斯,没法让蓝礼夜夜来我房间。”
    “洛拉斯从你男人那里接过的种子,都够你生好几个了。”奥莲娜喋喋不休,“我教你的手段,难道半点都没能勾起陛下的兴趣?”
    “奶奶。”威拉斯温和却坚定地打断,“够了,这不是玛格丽的错,父亲选的丈夫,况且我们身在高庭,蓝礼远在风暴地,说这些毫无意义。”
    奥莲娜抿紧嘴唇,终究没有再出言讥讽。
    眼下,比玛格丽婚姻更致命的危机,正笼罩著提利尔家族。
    泰温·兰尼斯特得到西境援军后,率军侵入河湾地北部,推进谨慎而残酷,汉默赫尔不战而降,小领主们纷纷倒戈效忠乔佛里。
    兰尼斯特主力直指苦桥,而魔山克里冈与亚摩利·洛奇的部队,更是在河湾地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村庄被焚毁,修道院遭洗劫,修女被凌辱,平民被屠杀。
    难民源源不断涌入高庭,讲述著人间地狱般的惨状。
    河湾地领主们军心大乱,纷纷要求回师保卫家园,可蓝礼依旧执意进军君临。
    梅斯·提利尔暴怒却无可奈何,只能命威拉斯在高庭重新集结军队。
    雪上加霜的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率军登陆,包围了风息堡。
    蓝礼被迫分兵,梅斯率领河湾地主力迎战泰温,蓝礼返迴风暴地平定兄长,玛格丽则被送回相对安全的高庭。
    “既然你们不想提那些吃剑的蠢货,我们就聊点更糟的。”奥莲娜开口,“这场战爭打下来,我们没拿到王冠,反而可能面临围城。”
    “为时过早,奶奶。”威拉斯耸耸肩,“我们兵力占优,又是本土作战,优势在我们这边。”
    “你父亲围攻风息堡时,兵力也不少。”奥莲娜冷笑,“最后只换来史坦尼斯的刻骨仇恨。”
    “蓝道·塔利伯爵与父亲同行。”玛格丽连忙说。
    “蓝道打贏过劳勃,不代表能打贏泰温!”老妇人毫不留情,“你父亲最擅长无视忠言,听信庸人。”
    “別放在心上。”威拉斯安慰妹妹,“奶奶腿一疼,就觉得世界末日来了。”
    “你的腿疼得还不够,不足以让你从云端跌回现实。”奥莲娜尖锐地回击,“不如去检查城墙,確保我们不会落得园丁家族的下场。”
    提利尔年轻一代脸色微变。
    园丁家族是河湾地昔日的统治者,被龙王毁灭,而哈伦·提利尔在那场动乱中扮演的角色,始终是家族不可言说的秘辛。
    “往好处想,兰尼斯特的打击落在封臣身上,而非我们。”玛格丽试图缓和气氛,“或许能让封臣们更恭顺。”
    “保护不了封臣的领主,不配当领主。”威拉斯摇头,“狮子每多肆虐一日,我们的威望便跌落一分,若不是你的婚姻绑住了我们……”
    “洛拉斯听见,会打断你另一条腿。”玛格丽半开玩笑道。
    “政治从无荣誉可言。”奥莲娜冷冷打断,“我们效忠的本就是篡位者,没资格谈忠诚,你只需为家族尽责,其余的事,我们来安排。”
    玛格丽低下头,拨弄著盘中的青菜。
    一年前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女,如今却成了权力棋盘上的棋子,身不由己。
    只有在家人身边,她才能暂时卸下偽装。
    “说起封臣,海塔尔家来信了。”威拉斯转开话题,“他们说战爭让收入减半。”
    “又想伸手要钱?”玛格丽挑眉。儘管母亲出身海塔尔家族,可高庭与旧镇的关係向来微妙。
    “他们请求我们为其军队提供粮草,声称已无力负担。”
    “这不合理。”玛格丽不解,“海塔尔领地远离战火,为何会如此窘迫?”
    “贸易全断了。”威拉斯皱眉,伤腿又开始隱隱作痛,“与君临、兰尼斯港的航路断绝,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在石阶列岛开战,商船无法通行,瓦兰提斯商人垄断贸易,物价飞涨。旧镇內乱不断,失业者沦为强盗,狂热信徒四处纵火作乱,城防队根本无力镇压。”
    “海塔尔家镇压不了吗?”
    “他们的领袖颇有威望,富商与骑士暗中支持,甚至有领主同情。”威拉斯削著苹果,“我们的密探还报告,河湾地出现了一名叫科丁的修士,不收钱財,只传教义、医治百姓,身边跟著一位神秘的白骑士,为民除害。在威尔伯顿镇,他们率眾消灭了瓦戈·霍特的僱佣兵队。”
    “狂热分子终究不可信。”玛格丽抿了口酒,“史坦尼斯信红袍僧,东方也在颂扬坦格利安,没有一个可靠。”
    她敏锐地注意到,提到坦格利安时,威拉斯与奥莲娜交换了一个眼神。
    得到祖母默许后,威拉斯转向妹妹,神色凝重。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多恩有异动。”
    “马泰尔家要参战?”
    “他们与瓦兰提斯的贸易异常频繁,高价囤积粮食,道朗亲王从不铺张,此举绝非寻常。”威拉斯低声道,“奥柏伦的三个女儿留在瓦兰提斯,再加上韦赛里斯在狭海对岸用兵……我几乎可以確定,多恩想与坦格利安结盟,夹击兰尼斯特。”
    “他们会借道河湾地。”玛格丽瞬间明白,“我们会成为目標。”
    “所以我们不能贸然行动。”威拉斯点头,“但一旦形势剧变,我们必须抢先与坦格利安谈判,不能落在多恩后面。”
    “这已经是叛变了。”玛格丽失声。
    “不算叛变,至少现在不是。”奥莲娜开口,“可蓝礼隨时可能战死,到时候我们必须留好退路。我们打算派人前往瓦兰提斯,接触韦赛里斯与坦格利安残余势力,摸清他们的意图。学城有个合適的人选,恰好对坦格利安血脉极感兴趣。”
    “父亲知道吗?”玛格丽眯起眼睛。
    “梅斯不知道的事,对梅斯最有利。”奥莲娜挥挥手,“让他打仗去吧,我们为家族的未来铺路。”
    老妇人的话戛然而止。
    一名满头大汗的学士跌跌撞撞衝进凉亭,气喘吁吁,神色慌张。
    “威拉斯少爷!急件!风息堡的渡鸦!”
    “稳重一点!”奥莲娜厉声呵斥,“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上面有蓝礼国王的印璽……还有……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印璽!”
    凉亭瞬间陷入死寂。
    玛格丽与奥莲娜一动不动地盯著威拉斯手中的捲轴。
    高庭继承人带著不祥的预感,缓缓展开信纸,低头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