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一巴掌
    林培东同江河分开后,把许晨拉到一个小会议室里。
    上来就骂:“今天在台上,如果不是江组长反应快,你他妈现在已经被警察带走了,知道吗?”
    许晨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林培东默默点了根烟。
    慢慢的抽了一口之后,他道:“许晨,你真的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吗?如果患者今天走了,家属会把你撕了,医院保不住你,学校也会立刻开除你,你这辈子,別说当医生,搞不好连个正常工作都找不到。”
    “你自己犯蠢也就算了,可你还会影响江河。”
    “江组长才二十一岁,刚刚拿下全省表彰,刚刚破格成为独立医疗组长,马上就要代表我们附一院,代表国內,去美国霍普金斯大学踢馆,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如果今天他的手术台上死了一个人,你觉得医务处会怎么想?你知不知道因为马怀德下台的事情,很多人对他怀恨在心,巴不得抓住他的把柄?”
    “许晨,如果江河的前途被你毁了,別说是你,我林培东都没脸在这家医院待下去,我没脸去见老杨,没脸去见陈老院长!”
    许晨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懊悔中。
    直到这一刻,舅舅的话才让他真正意识到。
    自己一秒钟的擅作主张,差点波及所有人————
    “许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培东看著自己的外甥,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平时在学校里成绩好,来医院这段也比较顺,满脑子就剩下了出风头?你怎么会连这种最基本的规则都不明白?
    2
    许晨沉默著。
    他终於渐渐清醒过来。
    是的,自己太幼稚了。
    把手术台当成了秀场。
    自以为看懂了江河的手术录像,就以为能跟上江河的节奏。
    太幼稚,太不把人命当回事了。
    “对不起。”许晨声音沙哑,“舅舅,我太自私了。
    林培东心底暗暗嘆了口气。
    “病人被江组长救回来了,这就是你现在唯一的机会,去想办法求得家属的谅解,如果你做不到,那就自己收拾东西滚出附一院吧。”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不到两分钟,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韩愿。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林培东把许晨抓进会议室。
    於是一进来就担忧道:“薄冰医生,出什么事了?”
    许晨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平静:“韩愿,我犯错了,我犯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错。”
    韩愿心里一咯噔:“到底怎么了?”
    “刚才那台手术,病人的肠管已经被胰液泡得很脆弱,我在没有得到江河许可的情况下,擅自拿硬质吸头去清理结肠旁沟的积液。”
    韩愿:“?”
    许晨继续说道:“我把患者的横结肠捅破了,患者当场血压暴跌,休克。”
    韩愿难以置信:“你————你在想什么?手术台上未经主刀下令,你敢自己动器械?你不要命了?!”
    许晨自嘲地摇摇头:“我太想表现自己了,我自以为很了解手术的流程,我想帮江河加快速度————说不上好心,但办了最坏的事。”
    韩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认识的许晨,虽然有时候喜欢装酷,但专业上一向严谨。
    怎么也想不到,许晨会犯这种低级且致命的错误————
    过了好久,韩愿才问:“患者现在怎么样了?”
    “活下来了,江组长直接把肠子切断,拉出腹腔做了双腔造瘺。”
    韩愿这才鬆了口气:“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是江组长主刀。”
    她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骂道:“傻子,你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啊?那是人命!”
    “我知道,我太蠢了。”
    “你去哪?”
    “去找家属,我去把这件事情说清楚,爭取他们的谅解。”
    韩愿愣住了。
    看著许晨的背影,原本想要继续责骂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等一下。”韩愿快步走上前。
    “怎么了?”
    “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你————”
    “別说了,犯错了就好好道歉,承担一切后果;但无论如何,我愿意陪你一起。”
    许晨一怔,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但他拼命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icu门外的家属等候区。
    许晨找到了郭承宇的家属。
    郭承宇的妻子,刘素心。
    她旁边有一个男人,郭承宇的亲哥哥,郭承刚。
    许晨转头看了韩愿一眼,低声说:“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別插手。”
    韩愿抿唇点头。
    许晨走到两人面前,第一反应是有些畏惧,不敢说。
    但过了一会儿,他咬著牙,鼓起勇气道:“两位————是郭承宇的家属吗?”
    刘素心站了起来,神色有些紧张:“医生————您是————”
    许晨还是有些害怕,声音有些抖:“我————我是今天郭承宇先生手术的一助医生,我叫许晨,我来向你们谢罪。”
    刘素心愣住了:“谢罪?江医生刚才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
    许晨道:“手术成功,是因为江河医生医术高超,但是在手术过程中,患者的肠管发生了破裂,那不是因为疾病本身自然破裂的,而是因为我。”
    在说出这句话之后。
    许晨终於感觉没那么害怕了,他继续道:“我在没有得到江组长命令的情况下,擅自使用了硬质吸引器,戳破了郭先生的横结肠,导致患者在手术台上发生了严重的休克。”
    刘素心愣住。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郭承刚则暴躁的站起身问:“你说什么?”
    许晨转向郭承刚,道:“对不起,是我违规操作,导致了患者的肠道破裂,也导致了他必须做肠造瘺,以后还需要进行二次回纳手术,对不————”
    话音刚落。
    郭承刚跨前一步,一巴掌直接扇在许晨的脸上!
    站在不远处的韩愿著急了,想要衝过去,但想起了许晨的嘱咐,最终还是选择站在原地。
    “你他妈拿我弟弟的命开玩笑?!”郭承刚不罢休,揪住许晨的衣领,抬起拳头就要往他脸上砸。
    “哥,你先住手!”刘素心如梦初醒,拦住郭承刚。
    “你別拦我!”郭承刚怒吼著。
    “哥!你打他,承宇就能马上好起来吗?!”
    郭承刚喘著粗气,拳头停在半空中,最终狠狠地甩开了许晨,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算什么医生?我要去告你!”
    许晨在自己的嘴巴里尝到了血的味道。
    他说:“我今天来,就是想承担责任,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治疗费用我会全部承担””
    。
    听到这话,郭承刚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愤怒:“你他妈以为我们家差你这点臭钱吗?
    我弟弟的命,是你能用钱买的吗?!”
    “我知道不能,但这是我目前必须要做出的补偿,无论最终结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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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承刚还想再骂,却被刘素心一把拉住。
    刘素心嘴唇微微发颤。
    她看著许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可是之前江医生出来跟我们说,承宇他已经脱离危险了,他说手术虽然难,但人救回来了。”
    “是的,因为江组长不仅医术极高,而且在危机时刻做出了最完美的诊断和补救措施,郭先生现在確实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刘素心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向了icu。
    她的內心,正在剧烈挣扎。
    住院的治疗费用,对他们家来说当然不是小数目。
    而更关键的是,她还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她的儿子今年刚刚考上京城的医科大学,读大一临床医学系。
    眼前这个年轻医生。
    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比自己的儿子大不了几岁。
    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儿子在医院里当了医生,如果不小心也犯了错呢————
    最重要的是,江医生明確说了,人救回来了。
    既然人已经没事了————还能报销所有icu和后续手术的费用,对他们这个家庭来说,也是救命的稻草。
    刘素心的声音有些沙哑:“后续费用,你真的————全部负责?”
    郭承刚转头看向弟媳:“他差点害死承宇!”
    “哥,承宇在里面躺著,一天的医药费就要大几千,家里浩浩要上大学,就算把这个医生告进监狱,我们全家去喝西北风吗?”
    郭承刚被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终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刘素心抹了一把眼泪,直视著许晨:“医生,你写个字据,如果承宇真的像江医生说的那样能平安出来,而且后面的治疗费用你全包,我就不去告你。”
    听到这话,眼泪瞬间模糊了许晨的视线。
    他赶紧拿出纸笔。
    “我现在就写!”
    许晨趴在走廊的登记台上,写下了保证书。
    重症胰腺炎在icu的开销,再加上二次手术,绝对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在落笔的那一刻,许晨没有任何犹豫。
    就算把家里给自己准备做婚房的那套房子卖了,或者去求舅舅借钱。
    就算是砸锅卖铁,这笔债也必须背!
    他把保证书双手递给刘素心,然后退后一步,深深鞠躬。
    “谢谢您————谢谢您。”
    许晨的运气真的太好。
    如此严重的医疗失误,在手术台上,有江河帮他兜了底:在手术台下,又遇到了迫於现实压力且有著极大共情能力的家属,获得了谅解。
    天时地利人和,哪怕缺了一环,许晨今天都註定万劫不復。
    肝胆外科,独立医疗组长办公室。
    “老大!”
    孟时屿回来报告了:“许晨那边的事情有结果了!”
    江河:“说。”
    “患者同意私了!许晨签了保证书,承担患者在icu的所有开销,家属表示只要患者康復,就不追究他的责任。”
    江河点点头。
    ——
    许晨获得了谅解。
    这算是最好的结局。
    在这一刻,江河心里的一个疑惑,倒是解开了。
    前世,江河认识林培东,却不认识许晨。
    这很不合理。
    按理说,许晨是南医大八年制的尖子生,业务能力强,而且舅舅还是主治。
    这样的人,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未来在附一院绝对是一片光明,不可能籍籍无名。
    前世为什么会没听过这个人?
    今天发生的事情,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许晨骨子里高傲,幼稚。
    即使今天没有在江河的手术台上爆发,未来也一定会爆发在別的主治医生台上。
    前世,当许晨犯下同样擅作主张的错误时,没有江河来给他兜底。
    患者或许死在了手术台上。
    家属暴怒,医院严查。
    许晨就此陨落,彻底消失在了医疗界。
    这就是前世的真相。
    而这一世,因为江河的存在,不仅救下了郭承宇的命,也改变了许晨的命运。
    现如今发展成这样,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希望这势大力沉的一巴掌,能把许晨彻底打醒。
    希望这件事能让他真正明白。
    医生的傲慢,是对生命的褻瀆。
    希望他能长记性,希望他未来能真的成为一个优秀的医生。
    “老大?您想什么呢?”
    “没事。”
    嘟嘟电话响起。
    江河一接,是刘建邦打来的:“江组长,你马上来一趟icu!”
    “有情况?”
    “嗯,如你所料,郭承宇的数据出现了波动,腹腔引流管里的液体顏色变了,血压又开始往下掉,膀胱压这两三个小时內一直在持续攀升,刚才直接飆到了22mmhg,二次炎症风暴。”
    “坏死组织液化感染?”
    “对,情况很凶险,需要立刻进行床边清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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