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寒冬即將到来的季节,野外本不该有苍蝇。
    但这座半地穴冶炼室为了炼铜,之前光是碳,就闷烧了整整几天几夜。
    温暖潮湿的环境,加上外面羊圈里牲畜的粪便气味,完美地招来了这些蛰伏的昆虫。
    “嗡嗡嗡……”
    那只苍蝇被灰岩呕吐物中浓烈的腥臭味所吸引,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两圈,落在了那滩黄绿色的胆汁与黑血上。
    它欢快地搓著长满细毛的前足,开始贪婪地吸吮汁液。
    灰岩虚弱地抬起手,想要驱赶这只烦人的虫子,但它已经连挥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皮越来越沉,脑海中的眩晕感如潮水般將它彻底淹没。
    在它的意识陷入黑暗之前,它只看到那只绿头苍蝇吃饱喝足后,又一次满意地搓了搓腿,然后振翅飞起。
    “嗡嗡嗡……”
    苍蝇悠哉游哉地穿过昏暗的角落,越过正在欢呼跳跃的猎手们的头顶。
    在火塘边缘,一个小猿人正流著口水,手里举著一块刚才烤好、准备用来庆祝青铜出世的肥美兽肉。
    苍蝇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块滋滋冒油的烤肉上。
    而那个小猿人毫无察觉,它只觉得馋。
    看著手中肥美的食物,它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
    火塘中央。
    余烬跃动著、享受著青铜出世带来的海量文明加成与狂热信仰。
    他的视野,缓缓扫过洞穴內欢庆的猿人们。
    感受著他的族人们的雀跃的心情。
    直到……
    “嗯?”
    余烬突然闻到,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同於猿人体味的酸臭腥味——隱隱约约从某个地方飘了过来。
    於是,他的视线也循著那股味道,飘向工坊深处的一个阴暗的角落。
    “……!”
    刚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余烬,火苗猛地一僵。
    他的视线聚焦在了瘫倒在呕吐物旁的灰岩身上。
    “……怎么回事?”
    余烬意念一动,开启权能。
    而通过【灼见】那看透生命本质的幽蓝光芒,他立刻注意到了灰岩不对劲的地方——
    问题,就出在灰岩腹部的伤口上。
    ……那些龙涎香的粉末,確实是顶级的治癒外伤的神药。
    它完美地催生了肉芽,封闭了灰岩腰腹上的物理创口。
    但是。
    那层绿色的安神光晕,仅仅只停留在灰岩的皮肤表层。
    在那层癒合的皮肉之下,在灰岩的血液、血管、甚至是肺部和肠道里……
    一股浓郁的灰黑色、如同无数条寄生虫般的“死亡气团”,早已经顺著他的血液循环,彻底扩散到了它的四肢百骸。
    神药治癒了撕裂的外伤,却根本无法阻挡那些早就已经不知何时注入它血液深处的“黑气”。
    那些肉眼看不见的“黑气”,在灰岩体內潜伏、繁衍……
    终於在它情绪极度亢奋、血液循环加速的这一刻,迎来了最彻底的大爆发。
    推理到这里,余烬的火苗犹如被冰水泼过,心瞬间凉到了极点。
    他猛地转过视线,看向火塘边那些正在大口吃肉、互相拥抱欢呼的猿人们。
    在这温暖、封闭、人口密集到了极点的半地穴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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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原始人那毫无“微观卫生概念”、甚至连洗手习惯都没有的生活方式下。
    “完了……”
    不详的预感,非常强烈。
    余烬看著那几只猿人人群和食物上方盘旋飞舞的绿头苍蝇,看著灰岩面前那一滩呕吐物。
    那些虫子一般的“黑气”究竟是什么?
    余烬很担心。
    担心眼前的这个疾病,是否具有传染性。
    尤其是烈性传染病的威胁性,简直是不言而喻。
    在没有任何抗生素的旧石器时代,足以在短短几天內,將一个生机勃勃的部落彻底抹除得乾乾净净!
    ……
    红铜出世的狂欢,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猿人们带著极度的亢奋与对神明的敬畏,陆续返回了温暖的半地穴草屋。
    主洞穴內,除了负责守夜的猎手,渐渐陷入了沉睡的寂静。
    但在火塘中,余烬却实在紧张。
    他再次看向在工坊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虽然脏东西他早就在第一时间,让几只猿人去清理乾净了,病患也被扶去了单独的房子里休息。
    但是曾经瘫倒在那里的灰岩,以及那滩散发著恶臭的呕吐物,就仿佛还在余烬的眼前。
    在这个毫无卫生概念的原始部落里,没有比传染病更恐怖的事情……
    余烬的意念刚刚在脑海中成型,甚至还未来得及降下任何神諭,一声变调的叫声,突然远远从某个草屋的兽皮草垫上传来。
    “哇——!”
    余烬的意识循著声音过去。
    並不是灰岩所在的屋子。
    发出声音的,是今天傍晚,在火塘边抢到了一块烤肉的小猿崽。
    此时此刻,这个原本活蹦乱跳的小傢伙,正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它捂著肚子,身体像触电般痉挛著。
    “哇……呕——!”
    伴隨著一阵极其剧烈的抽搐,一大口夹杂著黄绿色黏液的秽物,从小猿崽的口中呈喷射状吐了出来,直接溅在了旁边的乾草和兽皮上。
    紧接著,伴隨著恶臭的气味,小猿崽的下半身也完全失控,开始了极其严重的喷射性腹泻。
    余烬心中一沉。
    最坏的情况竟然已经出现了。
    这看起来像是某种肠道传染病——大概是类似痢疾或霍乱。
    而在没有任何医疗干预的情况下,这种疾病的病菌,在脆弱的幼童体內展现出了恐怖的破坏力。
    仅仅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小猿崽经歷了连续数次的上吐下泻。
    它原本<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脸颊乾瘪下去,眼窝深深凹陷,皮肤失去了弹性,连哭声都变得像幼猫一样微弱嘶哑。
    这是致命的急性脱水休克的表现。
    “嗬?!”
    而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惊呆了周围的猿人。
    小猿崽的母亲惊恐地爬了起来,儘管呕吐物噁心,但出於母性本能,它一把將浑身沾满污秽物的小猿崽紧紧抱进了怀里。
    它不懂什么是病菌……
    它只知道自己的孩子很冷,很难受。
    它用自己粗糙的手掌去擦拭幼崽嘴角的呕吐物,用舌头去舔舐幼崽发烫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