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山有三个宫殿,在最上面的宫殿,师采苓见到了奄奄一息的沧澜水云兽。
    穿著淡蓝色衣裙的女子虚弱地半靠在床上,有许多灵兽围在她身边。
    “大人,我们来了。”
    老虎跳在床边,低头舔舐她垂下来的手,女人微微撇头,看向师采苓。
    “怎么样,人形还可以吗?”
    “嗯......”
    就这么几句话,她便开始气喘了,有白色的鸽子落在女人的肩膀上,心疼地给她叼来灵果。
    她笑著接过,摸了摸白鸽,接著对师采苓说道:“你在我们这里的天赋不高,平时听我讲的也很少,但却是这里最快化成人形的。”
    “......嗯。”
    “你性格孤僻,我逝去以后,首阳山首领的位置你来坐,平日里要多听听周边人的建议,不要一意孤行,我们能在这里偏安一隅,是因为人族內乱没空管我们,等到他们解决了,他们就会盯上我们,这件事处理要圆滑些,不能过分强硬引来人类集火绞杀,又不能太过退让,这里的分寸,你要好好把握。”
    师采苓看著沧澜水云兽的眼神,內心涌起悲伤。
    那年,鬼谷子死,令牌丟失,云梦山的灵气突然崩溃,大家都害怕得不知道怎么办,是沧澜水云兽来到鬼谷门,带著他们迁徙到首阳山。
    这么多年过去,那些跟著一起来的死的死,老的老,现在聚集过来的灵兽,很多都是仰慕沧澜水云兽的名號才过来的。
    让师采苓继承首领的位置,是沧澜水云兽一再提起的,曾经师采苓也问过沧澜水云兽:“为什么是我?”
    “因为虎阳没脑子,所以你来比较好。”
    师采苓:“.......”
    虎阳就是那个老虎的名字,也是沧澜水云兽起的,她本来想等著老虎化人给他取个好的人名,但那傢伙天赋点可能点歪了,尽去学一些奇怪的东西,气得沧澜水云兽给它隨便起了个名字。
    “你现在化形了,也得有名字,真好啊,一起从鬼谷门来的只剩你和虎阳了,能给你起名,算是了却我的心愿了。”
    沧澜水云兽咳嗽著,那双漂亮的眼睛难得有了些落寞。
    “大人好好休息,我们还要靠你来引领。”旁边的虎阳说。
    嘰嘰喳喳的声音响起了,有说得很明白的声音,也有纯粹的叫声,大家都很担心沧澜水云兽,她是他们和人类之间唯一的联繫。
    “总是要死的呀,人会死,我也是。”沧澜水云兽笑著说。
    “大人......”
    “我在想名字呢,以前老是叫她小九,现在不行了,她能化成人形,学东西又最快,啊,起个什么名字好呢......”沧澜水云兽眯著眼睛看向远方,好像能看见殿外面的大雪。
    “我有个提议,我叫虎阳,要不她就叫狐阴吧。”
    没心没肺的老虎在旁边说。
    “不行。”
    “不行吗?那......”虎阳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围观的灵兽带走了,开玩笑,到底是大人想名字,还是你想?
    “不是,你们带我去哪,我觉得我的名字没毛病啊。”
    “快走吧你。”
    “你不觉得大人很烦你吗?”
    “老东西,你变得愚蠢了。”
    一群白鸽嘰嘰喳喳,把它带到了宫殿后面。
    沧澜水云兽缓缓起身。
    她下了床,一步步走到殿外,师采苓和其余灵兽连忙跟著。
    宫殿屹立山巔,从这里能俯瞰整片山脉和森林,雪花飘飘洒洒,寒风呼啸而过,目光尽头,阳光隱隱从黑云中透露,仿佛压抑中还带著希望。
    沧澜水云兽长发如水流一般流下,双眸柔情似水,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她也是有主人的啊。
    灵兽认主,认了就是一辈子,当年她被鬼谷子一顿痛揍,最后转手送给了她的徒弟,他们一起去江南的水乡,去了好多好多地方,但最后,那对师徒都没有回来。
    其实人类和灵兽的感情相当复杂,一方面,人类总是折磨灵兽,有的魔修甚至拿灵兽来炼丹。另一方面,人类也会养护灵兽,最典型的就是某位圣王养了一头麒麟,这导致后面的麒麟只会认德行高的人为主。
    大家都说,有主的灵兽和没主的灵兽是两种,有的灵兽忠诚,如果主人无端枉死,灵兽甚至会为主人復仇。
    沧澜水云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忠诚的,当年她虽然不在战场,但也大概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可是她也没有什么作为,鬼谷令牌消失,下一代鬼谷传人迟迟不出,云梦山崩溃,她能做的,就是带著从小桃那里学来的一些耳濡目染的东西跑到首阳山,教化这里的灵兽。
    好大的雪啊......终於要死了吗......
    沧澜水云兽是天生地养,没有父母的概念,所以此时的她也只能怀念她所谓的主人。
    意识有些模糊了,她好像回到了水乡,那时的她总是变成一只狗,好像还有一条猫来著......?有些不记得了,她能记得,小桃出门前面对阳光的笑脸还有跟在后面,英姿颯爽的主人。
    陆求安。
    大雪模糊了视线,她双手缓缓垂落,身上被染得雪白,大家都不敢说话,师采苓略有不忍,主动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师采苓。”
    风声和沧澜水云兽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师采苓愣了愣,便明白这就是她的名字。
    沧澜水云兽已经动了,用灵气在她掌心缓缓写下了这个名字,然后拍了拍她的手。
    於是她便知道,她大概是要死了。
    呼呼,风吹得厉害,沧澜水云兽又缓慢地扭头,看著远方。
    这最后的一刻,她在想什么?
    她凝聚了灵兽,开闢了灵兽修炼人的浪潮,以至於让他们成为了势力,以首阳山为根据,不断震慑周边的人族和异族。
    她开创了灵兽可以修炼的术法,又从人类那里学来了护山大阵,改良以后庇护整个首阳山。
    她不断传播功法,並不藏私,是大家公认的首领。
    可现在的首领,在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呢?
    “明天会是个不错的天呢。”她说。
    师采苓聚精会神听著,以为她会有下一句,可是迟迟没有声音,惊愕抬头,发现对方已经垂下了头颅,闭上双眼。
    “首领!”
    “大人!”
    那一年,首阳山还是首阳山,灵兽们也仍然是灵兽。
    大家都是那么单纯,带著悲伤和遗憾,学会了第一次分別。
    也是那一年,一位婴儿顺著河流来到了首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