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我就知道,美娥这么標致的人儿,答应的事哪能反悔?”
    他咧嘴一笑,话锋一转,却把球轻轻踢回去:“那你说说,咱俩这关係,到底能走到哪一层?你直说,我听著呢。”
    “这个嘛……文国,你也知道,我虽结过婚,可跟那位军官丈夫,真正同住的日子掰著指头都能数清。他常年扎在军营里,一年顶多露两回面,所以我对男女之间那些事儿,其实懵得很,全凭你拿主意呀。”
    娄美娥垂眸一笑,看似示弱,实则把难题原封不动,又推回他手里。
    呵!
    装得倒挺像——茶香四溢,演技浑然天成!
    还端著“纯”字牌坊?脸皮厚得能挡子弹!
    不过……倒要看看,你这层壳,究竟有多硬?
    李文国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再兜圈,直接掀了底牌:“既然贴得不够紧,不如——咱们试试『零距离』之上的『负距离』?”
    “负距离”三字一出口——
    娄美娥心头猛啐:下流!
    两人相识满打满算才八天,前七天还各忙各的,第八天才开始吃饭喝茶。
    这才几天?就想把她按在床上?门缝都没一条!
    “文国,真不行……我家规矩重,出嫁前绝不能越界。”
    她蹙眉摇头,语气为难,仿佛不是不愿,而是不能——责任全推给家风,自己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那好办,我明天就登门提亲。”
    李文国眼都不眨,当场落锤。
    “啊?!”
    “这、这也太快了吧?!”
    娄美娥脑子一空,彻底怔住——怎么也没料到,他竟真敢开口,还急得像怕她跑了似的!
    “快?咱们认识都一个多月了!搁別人家,八字没一撇就拜堂成亲的比比皆是。咱俩见了多少面?聊了多少回?彼此看得顺眼、合得来,我去提亲,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他语气篤定,仿佛不是在求婚,而是在签一份板上钉钉的合同。
    嘿嘿,娶进门才是硬道理——进了门,主动权就攥死了,想怎么调教,还不隨我心意?
    “文国,真有点太急了……我都有点发蒙,你让我缓缓行不行?”
    “毕竟……我才守寡不久,心里头总像踩著棉花,踏实不起来。文国,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娄美娥黔驴技穷,只能扯谎拖著。
    她清楚得很:父亲和弟弟,眼下巴不得攀上李文国这条线,好借他的路子投米国。万一他真上门提亲,父子俩怕是连夜备好聘礼,连她反对的余地都不会留。
    “行,美娥,你这么招人疼,我打心眼里喜欢你,那就依你,多宽限几天。”
    李文国爽快点头,应得乾脆。
    娄美娥刚松半口气,耳边却“啪”一声脆响——又是那熟悉的拍大腿声!
    心口一沉,果然听见他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现在嘛……人,该坐上来,就別站著了。”
    她抬眼望进他眼里,那里面盛著三分戏謔、七分掌控,明晃晃写著“你逃不掉”。
    唉……人在矮檐下,哪敢不低头?
    她无声一嘆,起身,乖乖坐进他怀里。
    人坐稳了,手自然也不能閒著。
    酒过三巡,舞曲两轮,李文国才亲自送娄美娥回家。
    “我……到家了!”
    红唇被堵得发烫,话音含混不清。
    “行吧,明天再约。”
    又轻捏了她脸颊一把,才鬆手放人。
    娄美娥揣著一肚子说不清的滋味踏进家门,却见父亲娄世钦没去睡,正坐在客厅慢条斯理地沏茶。
    她心知肚明——这是专等她回来的。便挨著坐下,伸手接过紫砂壶,稳稳续了一盏热茶。
    “美娥啊,守寡快五年了,真难为你了。”
    娄世钦轻嘆一声,目光里满是怜惜。
    “不打紧,陪著爹娘,也是尽孝。”
    “爹,您喝茶。”
    她双手捧杯递过去,指尖微凉。
    心里早把父亲接下来的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爹娘身子硬朗,振华也渐渐挑得起担子,家里用不著你操心。可你才二十出头,青春正旺,总不能把日子熬成一潭死水吧?”
    果然来了——又是劝嫁。
    娄美娥喉头一紧,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见她垂眸不语,娄世钦端起茶抿了一口,接著道:
    “女人这一生,没个自己的家,没个亲生的孩子,就像缺了半边翅膀的鸟,飞不稳,落不下,最后只剩一身冷清,孤零零咽下最后一口气——你想过那种光景吗?”
    他这般急切,並非无因:五年来,他托人牵线搭桥,前前后后引荐过多少青年俊杰?不是嫌她命硬,就是嫌她带不来助力。偏偏李文国不同——有学识、有门路,更难得的是,肯帮娄家把生意稳稳铺向海外,连资金炼都替他们搭好了桥。
    若能攀上这门亲,娄家基业便可悄然抽身,转战安稳之地;若继续困在国內这风雨飘摇的泥潭里,能保住本钱已是万幸,哪还敢谈扩张?
    一个精明的商人,怎会任银子在枕头底下发霉?又怎会眼睁睁看著钱躺在银行里慢慢缩水?
    “给我一点时间……”她低声说。
    对李文国,她確有心动之处——会说话,懂分寸,模样也合她心意;可那双眼睛盯她时灼热得太过直白,像饿狼盯著刚剥开的蜜桃——图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这副皮囊。
    上回那个军门子弟,初时也捧著她当心尖上的宝贝,可没过半年,就搂著新欢在酒楼划拳赌酒,连她回娘家探亲,都懒得送一程。结果就在她归寧那日,那人猝然暴毙於马厩旁,她一夜之间成了徐家寡妇。
    说来也巧,那徐家,和李文国竟有些旧交。
    这念头一起,她脊背便泛起一阵凉意:万一李文国也是这般,新鲜劲儿一过,便弃如敝履,留她独对空房,重蹈覆辙……那嫁与不嫁,又有何分別?
    说到底,她心里已落下一道疤。
    真要那样,她寧可守著清静过一辈子——至少,那清静是自己选的。
    “行,但文国眼下最合適你。人家压根不在意你守过寡,这份诚意,你得掂量清楚。”
    娄世钦说完,起身拾阶而上,身影很快隱进二楼暗处。
    “唉……我怎么就这么命薄呢?”
    她望著镜中自己,忽然苦笑:“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
    “倒不如相貌平平,那些臭男人也就少些歪心思,不至於天天围著我打转。”
    娄美娥倚在窗边,眉间锁著挥不去的倦意。
    几天后,傍晚。
    距京城三十多里,一座铜矿静静伏在山坳里。
    铜是造子弹、铸炮膛的命脉,因此这里日夜不歇,只是入夜后,被强征来的矿工们早已蜷在窝棚里酣睡,只剩日军哨兵提著枪,在寒风里来回踱步。
    这座中型矿场,配了两个中队近三百名士兵驻守——毕竟几百號劳力挤在一处,稍有风吹草动,人少了根本压不住。
    可矿场外,黑影如潮水般无声漫来,迅速收拢成铁桶之势。
    最前头,赫然是三辆坦克。
    没错,正是牛大力从鬼子武库中硬撬出来的三辆铁疙瘩。
    眨眼工夫,守在矿场大门外的一个日军小队五十多人,已看清那三团庞然黑影正朝自己疾驰而来。小队长扯开嗓子吼:“喂!哪部分的?报上番號!”
    “立刻停车!”
    回应他的,只有引擎轰鸣声愈发刺耳,车速反而猛提一截。
    “八嘎!开火!!!”
    小队长脸色骤变,拔刀嘶吼。
    可子弹打在钢板上,只溅起一串串火星,叮噹乱响,连道印子都留不下。
    三辆坦克径直撞上铁皮大门,轰隆一声,钢架崩裂,碎屑横飞,硬生生撕开一道豁口,碾著残骸,衝进了矿场腹地。
    “敌袭!!!”
    “敌袭!!!”
    两小时后,枪声彻底沉寂。
    矿场浓烟翻涌,焦土遍地,断壁残垣横陈四野!
    遍地躺著日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血浸黄土。
    抗日前线部队的遗体也有,但屈指可数。
    “豆丁营长,多亏你们及时支援,我们才一举拿下这座矿场,救出几百名乡亲!”
    陈江营长一把攥住豆丁的手腕,掌心滚烫,声音发颤,眼底全是真挚的热忱。
    被解救的矿工,大多是京城近郊各村的青壮劳力,其中不少就来自陈家村。
    此前,潜伏在矿场里的地下党员送出密报,陈江火速擬电,托杨月容“吹枕头风”,请李文国调兵助战——既要炸毁矿场,更要抢在日军转移前救出这批人。
    李文国最先看到这份电文,扫了一眼“请杨指导员吹风”几个字,立马把纸往桌上一拍:“当我没瞧见!”
    转身下楼。
    临出门前还补了一句:“往后凡有让月容『吹风』的,一律不算数。”
    何舒婷当场翻了个白眼——丈夫那点小心思,她哪能不懂?
    拎著电报直奔杨月容房间。
    果不其然,刚进门没多久,客厅里装模作样翻报纸的李文国,就见杨月容低著头、耳根泛红,略显侷促地走下楼来。
    “文国,上我屋去一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李文国慢条斯理放下报纸,故作镇定:“哦?什么事?我正读要闻呢。”
    “就是……有点事,想跟你合计合计。”
    杨月容指尖轻轻绞著衣角,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李文国斜睨她一眼,端足架子:“行,等我把这篇社论读完再说。”
    “哦……”
    呵,还不是由著我拿捏?
    他心底暗笑。
    於是,这才有了豆丁率队驰援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