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主的书房里,茶香未散。
    陈平坐在书案对面,看著门主那张满是真诚的老脸,沉默了好一阵。
    窗外云海翻涌。
    晨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陈平心里有点难受。
    他能看得出来,老头想留他,是真心的。
    落星宗虽小,但好歹有人情味。
    赌术场那帮弟子肯为了他一句话练到半夜,矿场那帮兄弟肯为了替他求情在山门外站一个时辰,孙特使那个油滑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肯为了他的事连夜闯碧水阁。
    还有温大夫。
    特別是昨晚上跟对方办了那个事儿之后,他心里多少对温医生有弥补的心思。
    而且跟对方相处起来挺开心的。
    说实话,若是留在这也挺开心的,通过论道大赛这事儿之后,落星宗的人对他也是恭敬有加。
    现在他又是峰主。
    荣华富贵算是不愁了。
    而且说不定修为增长还是长生。
    只是。
    林依还在锁仙台。
    他不能留在这儿。
    他得去找林依。
    “门主,您的好意我陈平记在心里,但我来上界是为了什么,您从一开始就知道。林依在锁仙台多关一天,我就多欠她一天的命。”
    门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转过身去背对著他,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罢了,老夫就知道留不住你。”
    门主再开口时声音沙哑了许多,“但你既然已经是副峰峰主,总不能说走就走,你是个聪明人,这段时间在宗门你应该也看出来宗门的一些问题了吧?”
    “嗯,有。”
    陈平点头。
    他虽然只是教习,可在人界的时候,他毕竟是做生意的,而且两年之间已经把村里的一个小厂子做到了省上前几!
    宗门的问题,他也能一眼看出来!
    “那你说说。”门主笑吟吟。
    陈平张嘴,但没说出来,有点沉默。
    问题挺大,可他不能说。
    容易得罪其他的人。
    “老夫知道你想什么。”门主爽朗一笑,指著房內,“这儿就我们两个人,所以你儘可能说。”
    “那行。”
    陈平也没废话,门主都这么说了,他索性把自己看到的问题都说了一下。
    “嗯,我果然没看错你。”门主捋须一笑,“陈平,你说的这些问题確实挺严重的,我也早都看到了,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我今天想请你处理的不是这些事儿。”
    “不是这些,那是什么?”陈平疑惑。
    “是比你想像的还要复杂,长老堂的权力烂帐、矿场那边的管理窟窿、弟子训练的鬆散风气。”
    陈平闻言一阵无语。
    妈的。
    矿场以及弟子的问题,他倒是知道的,可长老的权力烂帐,他之前的身份无法接触,虽然有所耳闻,可也只是捕风捉影。
    现在对方让他来处理。
    麻烦啊。
    “怎么,怕了?”门主盯著他。
    陈平看他微微摇头。
    能冒死来这儿 ,他陈平有啥可怕的,可这些问题去一时半会儿肯定解决不了。
    “要多久?”陈平问。
    “三天,三天之內把整顿方案拿出来,老夫亲自送你到山门口,地图双手奉上。”
    陈平一阵无语。
    他算是看明白了。
    老头嘴上说的是公事,心里想的是拖一天算一天。
    “行。”陈平点头。
    “嗯?”门主诧异的看了一眼,以为陈平没听清楚,“陈峰主,我说的可是三天啊,你確定三天可以做到?”
    “我试试。”陈平道。
    ……
    而他要离开的消息传遍了落星宗上下。
    等他从门主那儿出来之后,赌术场的弟子们站在门口,阿青站在最前面,手里攥著陈平送他的三颗骰子,眼眶泛红、
    矿场那边天没亮就来了人。
    编號十七和老杂役走了快一个时辰的山路赶到主峰。
    连刀疤脸都来了。
    靠在议事堂外面的柱子上抱著胳膊。
    “陈教习……不,峰主。”
    眾人围上来。
    “你们咋来了?”陈平诧异看著眾人,指著房內,“是来找门主的吗?”
    “不,我们找你。”眾人回应。
    “找我?”陈平疑惑。
    “嗯,陈峰主,我们捨不得你。”眾人道。
    陈平惊讶的看著眾人。
    他知道自己在落星宗人缘还行,可没想到会这么好 。
    竟然有这么多人!
    “感谢大家。”陈平拍拍对方肩膀,笑了笑,“不过这几天我还不走,还要处理一些事儿。”
    “什么事儿?”眾人诧异。
    “你们即將就知道了。”
    当天下午,陈平在长老议事堂放了第一把火。
    满屋子白鬍子老头,资歷一个比一个老,架子一个比一个大。
    陈平让孙特使把各堂口的权限和职责一条一条列在纸上,往墙上一贴,然后挨个问:“这一项,谁负责?”没人应的当场指定,有人爭的当场拍板。
    管库房的老头当场冷笑了一声:“陈峰主,你一个刚上任没几天的年轻人,说换人就换人,说撤权就撤权,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
    陈平转过身来看著他,“什么规矩?是您老把库房灵石借给自家亲戚三年不记帐的规矩,还是矿场监工虚报產量您签字画押从不核实的规矩?”
    议事堂里瞬间安静。
    甚至窒息。
    那老头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旁边几个原本打算帮腔的长老纷纷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低头整理衣袖,再也没有人出声。
    两炷香。
    权力边界厘得清清楚楚。
    从那天起,再没人敢在议事堂里对陈平拍桌子。
    第二把火烧向矿场。
    陈平把监工全部换了一遍,从赌术场调了三个最信任的弟子过去当正副管事,又当眾宣布了一条规矩:“矿场杂役每月按產量和质量评绩效,连续三个月排前三的,可以申请参加內门弟子选拔考核。”
    话音落地的那一刻,整个矿场安静了一息。
    然后炸了。
    编號十七从人群里挤出来,声音都在发抖:“峰主,你说的是真的?我们这些砸石头的,真能考內门?”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编號十七盯著他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我一定考进內门给你看看!”
    老杂役坐在矿石堆旁边,手里握著那把被魏兴削掉了一个角的旧铁锤,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低头继续砸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