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陈平鬆口气,苦笑一声,“我陈平一个人死也就算了 ,不能再连累其他人了。”
    虽说跟温医生相处的时间不多,可也算是他陈平在上界难得碰到的好人 。
    对他还不错 。
    “陈平,你说你……招惹他们干什么啊 。”魏兴语气带著责备 ,他很想把陈平招致麾下,为自己效力,可这小子得罪宗门的人,他即便再有心保护,都没用 !
    “魏大人,你应该知道,有时候不是我招惹,而是有人要欺负你的。”陈平苦笑一声 ,“没办法 。”
    魏兴不吭声了 。
    他其实能明白陈平的意思 。
    对方说的也对!
    特別是在上界,修炼等级別看只有一层之差,但实力悬殊极大。
    更別说跨级那种。
    更是牛皮!
    有时候,你不惹別人,可挡不住別人欺负你!
    “罢了 !”魏兴的声音压得很低,四下了一眼,“我把她带来了,就在刑台后面,孙特使不让她上来。”
    陈平闭上眼睛,又睁开,那只浑浊的右眼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
    魏兴扶著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朝刑台后方看了一眼。
    一个穿著白袍的身影正站在那里,被两个落星宗守卫拦著。
    她的髮髻歪到了一边,额头上的伤口还没结痂,白袍下摆全是泥点子。
    但她站得很直,正死死地盯著刑台上的陈平,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孙特使注意到了魏兴的目光,皱了皱眉:“魏头领,刑台重地,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他是矿场的医修,也是这个犯人受审前的看护人。”
    魏兴站起身,“犯人伤成这样,让她上来处理一下伤口。否则待会儿仙官来了,看到犯人这副样子,还以为我们落星宗在行刑之前就动了私刑,仙官会怎么想?”
    孙特使的脸色变了一下,转头看向门主。
    门主微微点了点头。
    孙特使咬了咬牙,冲守卫挥了挥手。
    两个守卫让开了路,温大夫几乎是衝上来的。
    她跪在陈平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绷带和一小瓶药膏。
    双手抖得厉害,拧药瓶的盖子拧了三次才拧开。
    “我没事的。”陈平看出对方的慌张,开口道。
    “已经成这样了,还没事。”温医生泛红的眼眸瞪了一眼,“ 我说陈平,你到底有没有心啊!是不知道疼还是怎么地!”
    陈平笑了笑。
    温医生用竹片挑出药膏往陈平脸上的伤口上敷的时候,手还在抖,药膏涂得歪歪扭扭的,完全没有她平时那种利落的手法。
    “你怎么也来了。”陈平问道。
    “別说话。”温大夫的声音也在抖,她低著头,不让陈平看到她的脸。
    “嘴上的伤口还在出血,你一说话就又裂开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他的嘴角上涂药膏,涂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低著头看著手里那瓶药膏,肩膀微微发颤。
    凝血藤的新配方,是陈平教她的。
    陈平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著她。
    温大夫低著头,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陈平看到其白袍的袖口上沾著的那片暗红色的血跡。
    那是她摔在石阶上磕破额头时留下的,已经乾涸了。
    但还没有洗掉。
    “温大夫。”他说。
    “说了別说话。”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像是在生气,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头上的伤,”陈平看著她额头上的伤口,“处理了没有。”
    温大夫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但她咬著嘴唇,硬是没让那东西掉下来。
    她低下头,继续往他眉骨的伤口上敷药膏,动作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
    “你管好你自己。”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你自己的命都快没了,还操心別人的伤。”
    陈平没有说话。
    温大夫把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完,收起药瓶和绷带,站起来的时候踉蹌了一下。
    她没有看陈平的眼睛,只是低著头说了一句“別死”。
    然后转身快步走下了刑台。
    她的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后面。
    陈平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道被刘大洪踹过的地方,比刚才更疼了。
    能看出来,这姑娘是真的担心他。
    可有些事儿 ,你无能为力!
    就如他陈平现在这样 ,他也不想死。
    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儿要做。
    但又有什么办法啊。
    他还是得死!
    温大夫下了刑台之后,她走到人群外围,找了一个能看清刑台上每一个角落的位置。
    站定了。
    她没有走。
    执刑修士將陈平重新押回了斩首台前。
    这一次没有人再打他,也没有人再对他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脸上新敷的药膏在晨光下泛著淡绿色的光泽,和那些乾涸的血跡混在一起,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不知过了多久。
    云海之上,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走来。
    仙官到了。
    那是一个穿著素白长袍的中年男人。
    从云海中缓步走出来,脚踩在虚空之中却如同踏在平地上,衣袂飘飘。
    周身没有半点灵光波动,但那股散发出的威压却让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落星宗门主带头行礼。
    全场上百號人齐刷刷地弯下腰去。
    门主上前一步,拱手道:“落星宗恭迎仙官蒞临。今日我宗按律处置一名私通下界的重犯,特请仙官观刑,以正律法。”
    仙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门主,落在斩首台前的陈平身上。
    他的目光在陈平身上那些新鲜的药膏和血跡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说什么。
    门主和孙特使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门主嘴角浮出一个笑意。
    仙官没有皱眉,没有追问犯人为什么被打成这样。
    这说明他们做对了。
    这场行刑,仙官会满意。
    陈平被重新按在斩首台上。他的脸颊贴著冰冷的玄武岩,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望著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温大夫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风吹起她的白袍和散落的头髮。
    魏兴站在她旁边,大概是怕她衝上去。
    执刑修士举起了刀。
    陈平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替编號十七他们求了情,跟温大夫道了別,甚至在被刘大洪往死里打的时候也没有叫出一声。
    如果这就是他的终点,那他也认了。
    只是!
    不甘心!
    不甘心还没找到林依,不甘心猴脸怪物的牺牲就这么白费了,不甘心苏茜在山坳里用肩膀替他挡了一刀之后等来的却是他的死讯。
    刀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