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从寒!二愣子的鼻子在流血!”
    苏青这一嗓子,把钟楼下的车床声都压住了。
    陈从寒收起系统面板,拎著那半截防化面罩下楼。
    二愣子站在楼梯口,前爪抠著木板,鼻孔里往外淌血。它没叫,只盯著陈从寒手里的面罩,喉咙里压著低低的吼。
    伊万跟在后面,脸上沾著雪。
    “东队回来的三头狼,也在流鼻血。”
    苏青已经戴上了布手套。
    “別碰它。”
    小泥鰍刚想凑上去,被她一把拽回来。
    “你要是嫌自己命长,我现在就给你安排个编號。”
    小泥鰍立刻后退三步。
    “苏姐,我突然觉得我还能活很多年。”
    陈从寒把半截防化面罩放进铁盘里。
    面罩內侧的蓝黑泡沫还在缓慢鼓起,沾到铁盘边缘后,冒出几颗小泡。
    老赵从车床旁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玩意儿会不会炸?”
    苏青拿镊子夹起一块纱布,蘸了碱水,轻轻碰了一下泡沫。
    泡沫顏色变浅,但没有消失。
    “不是炸药。像是载体胶,里面可能混了刺激性气溶胶。”
    大牛站在门口,钢指还扣著盾柄。
    “鬼子拿这个喷狼?”
    伊万把那块白色帆布摊开。
    黑樱標记被撕掉一半,剩下的纹路还很清楚。
    “防化车跑得很快,狼群追上去的时候,车尾喷了东西。三头狼半路掉队,二愣子把它们赶回来了。”
    二愣子听到这话,爪子在地上颳了两下,鼻血滴到木板上。
    陈从寒蹲下,没伸手碰它。
    “狗爷,忍著点。”
    二愣子抬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吼。
    苏青把一支针剂递给陈从寒。
    “低剂量止血剂,不压制它的神经反应。你来扎,它现在不让我靠近。”
    小泥鰍小声嘀咕。
    “苏姐都不让靠近,连长扎它不会挨咬吧?”
    大牛瞥他。
    “二愣子有军纪,比你强。”
    “牛哥,你这话伤人。”
    “俺说实话。”
    陈从寒没理他们,把针头扎进二愣子颈侧皮下。
    二愣子全身绷住,牙露了出来,却没动。
    几秒后,鼻血慢慢止住。
    苏青鬆了半口气。
    “先隔离。它不能进生化间,也不能靠近芬里尔残片。”
    陈从寒起身,看向地下室最里面。
    “那就今晚清点。”
    老赵愣住。
    “现在?外面防化车还没追回来,狼群还少十四头。”
    “正因为它来了,才要清点。”
    陈从寒把铁盘推到苏青面前。
    “黑樱敢喷东西,说明他们手里还有731残留。我们从731带回来的东西,不能再乱堆。”
    苏青这次没反对。
    “所有人换手套。接触过b3箱子的,先洗手,再拿石灰水擦鞋底。小泥鰍,你负责把閒人赶出去。”
    小泥鰍一听“负责”,腰立刻直了。
    “收到。谁不听,我就说苏姐要给他编號。”
    老赵骂了一句。
    “你別拿苏大夫嚇唬自己人。”
    苏青抬头。
    “我確实会编號。”
    老赵立刻闭嘴,转身去洗手。
    半刻钟后,修道院地下室被分成三块。
    西侧摆军工件。
    中间放文件和密码本。
    东侧最深处,临时改成隔离区,门口掛了两层浸过石灰水的粗布。
    赵三带著两个老兵,把从731带回来的木箱一个个搬上石台。
    箱子不多,但每一件都扎手。
    德制精密母机零件。
    日军密码本。
    b3层图纸碎页。
    芬里尔技术残片。
    生化实验资料。
    还有几只写著日文编號的铅封玻璃筒。
    老赵第一眼就盯上了那几块金属件。
    他连手炉都不要了,抓起放大镜贴上去看。
    “娘的。”
    小泥鰍站在旁边。
    “赵叔,你骂谁?”
    老赵没抬头。
    “骂鬼子命好。”
    “这话听著不吉利啊。”
    老赵把一枚主轴轴承托起来。
    “德制母机件。不是普通车床上的东西。你看这个滚道,磨得多匀。咱现在那台老车床,主轴一转就抖,弹芯车出来十发有三发偏心。有这个,能把精度抬一截。”
    秀才推了推眼镜。
    “能抬多少?”
    老赵伸出两根手指,又想了想,收回一根。
    “保守点,一倍不敢吹。废品率少一半,应该能干。”
    大牛听懂了后半句。
    “穿甲弹能更准?”
    “准,还稳。”
    老赵拍了拍箱子。
    “火箭弹稳定翼也能车得更整齐。之前我怕六联装出去以后满山乱窜,现在起码能让它们往鬼子那边飞。”
    小泥鰍立刻鼓掌。
    “赵总工威武,咱们终於不用担心自己被自己炸了。”
    老赵一扳手抬起来。
    “你再废话,我让你试射时坐驾驶室。”
    小泥鰍马上改口。
    “我愿意为后勤事业搬铆钉。”
    陈从寒把军工件单独拨到西侧。
    “老赵,这类归你。今晚先改主轴,刀架也换。第一批钨芯穿甲弹,明天我要看到样弹。”
    老赵抱起轴承就走。
    “三个时辰。”
    苏青立刻喊住他。
    “先消毒。”
    老赵脚步一顿。
    “金属也要消?”
    “731出来的东西,石头都得消。”
    老赵忍了忍,乖乖把轴承放回铁盘。
    “行,你说了算。”
    苏青没有接话,她已经打开了第一只文件箱。
    箱盖刚起,里面飘出一点灰粉。
    她动作立刻停住。
    “退后。”
    小泥鰍刚伸出去的脑袋缩了回去。
    “我就看一眼。”
    “你少看一眼能活久点。”
    苏青把湿布盖在箱口,等灰粉被压住,才用镊子夹出第一本资料。
    封皮上写著实验编號,旁边还有黑樱印章。
    她翻了两页,脸色沉了下去。
    “生化组,全部封箱。任何人未经我点头,不准碰。”
    大牛皱眉。
    “里面啥?”
    苏青把资料合上。
    “病原培养记录,变异载体试验,还有对活体注射后的反应曲线。纸上可能有药剂粉尘,也可能有污染。”
    小泥鰍咽了口唾沫。
    “纸还能杀人?”
    苏青拿起一张空白滤纸,在箱口轻轻擦了一下,放进试管里。
    “731的纸,最好当刀看。”
    陈从寒看向东侧隔离区。
    “这类归苏青。箱子上红漆標记。谁擅自打开,关禁闭。”
    大牛举手。
    “俺不碰。”
    小泥鰍也举手。
    “我也不碰,尤其是不碰纸。”
    秀才小声补了一句。
    “那密码本我来。”
    陈从寒拿起密码本。
    这本东西外皮烧焦了一角,內页保存得还算完整。前几页是呼號表,后面夹著铁路、兵站、弹药调拨的缩写代码。
    他翻到一页,停住。
    “秀才。”
    “在。”
    “这几个编码,跟你之前截获的南线短电对得上吗?”
    秀才凑过来,只看了两行,呼吸都快了。
    “对得上。这个『甲三七』,不是人数,是后勤分拨点。这个『雪料』,应该不是粮食,是火箭药柱或者航空汽油一类易燃物。”
    老猫坐在旁边抽旱菸,烟没点,只咬著菸嘴。
    “那咱以后截鬼子电报,就不用全靠猜了?”
    秀才把本子抱过去,手指都捨不得用力。
    “至少铁路运输和边境兵站能看懂一部分。关东军要调炮、调油、调防化车,电报里绕不开这些编码。”
    陈从寒把密码本分出一份抄录任务。
    “秀才,你带两个人抄。原件封存,抄本给通讯组。先把后勤、铁路、兵站三类整理出来。”
    秀才应得很快。
    “明早前给你。”
    陈从寒指了指他鼻樑上的眼镜。
    “別把眼镜熬碎。”
    小泥鰍插嘴。
    “碎了他又要暴走。”
    秀才抬头。
    “你再说,我把你名字写进通风口牺牲预案。”
    小泥鰍一愣。
    “你啥时候还有这种预案?”
    “刚有。”
    地下室里绷著的气稍微鬆了一点。
    直到苏青打开那只装著芬里尔残片的铅盒。
    二愣子原本趴在门外,忽然站了起来。
    它的爪子刮过地面,喉咙里又压出低吼。
    三头受伤的灰狼也跟著骚动,背毛竖起,鼻子重新渗血。
    苏青立刻把铅盒扣回去。
    “拿走!往最里面的隔离柜送。”
    两个老兵抬箱时手有点抖。
    陈从寒亲自过去,一手按住箱盖。
    “稳点。別摔。”
    苏青把隔离柜最下层打开,里面铺著铅皮和石灰袋。
    铅盒放进去后,二愣子的低吼才慢慢停下。
    苏青隔著柜门记录。
    “芬里尔残片不完整。冷休眠管线说明,有。信息素释放记录,有几张。缺了核心培养参数。”
    陈从寒站在她旁边。
    “能用吗?”
    “能反推一点东西。”
    苏青翻开碎页,指给他看。
    “这里写了释放频率,还有狼科动物、犬科动物反应记录。二愣子不是单纯被刺激,它体內残留物质被某种生物信號叫醒了。”
    大牛听到这儿,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臂残端。
    他的接合座周围还包著纱布,下面新长出来的肉顶著绷带,鼓起一块。
    苏青继续翻资料。
    “天照改造记录里也提到类似问题。肌肉密度提高,痛觉切除,癒合加速。失败体多数会狂化,少数保留行动习惯。”
    大牛没吭声。
    小泥鰍也不贫了。
    老赵刚消完毒回来,本来想喊主轴的事,看到大牛那副样子,也把话咽了回去。
    陈从寒没有立刻问他。
    他把天照记录合上,推给苏青。
    “继续记。大牛和二愣子的变化,分开建档。每天两次採样,体温、心率、伤口、反应速度,都写。”
    大牛抬头。
    “连长,俺要是哪天也跟零號一样……”
    “你不会。”
    陈从寒打断他。
    大牛喉咙动了动。
    “俺是说万一。”
    陈从寒把资料往石台上一放。
    “万一也先记下来。异变这种事,怕没用。掌握它,才有活路。”
    苏青抬笔,在本子上写下“大牛,观察对象一號”。
    大牛凑过去看了一眼。
    “为啥俺是一號?二愣子不是先变的吗?”
    苏青头也没抬。
    “它有军衔,你没有。”
    大牛憋了半天。
    “俺申请也授个衔。”
    小泥鰍马上接上。
    “钢盾下士?”
    大牛抬起钢指。
    小泥鰍已经跑到柱子后面。
    这点笑声刚冒出来,老赵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成了!”
    眾人都转过去。
    老赵站在车床边,手里捏著一枚刚车出来的钨芯弹芯。
    弹芯在灯下转了一圈,尾部很正,没有之前那种肉眼都能看出的偏斜。
    他把弹芯放进简易检测架,转动摇柄。
    指针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老赵整个人都精神了。
    “同轴度比上一批好太多。之前十发废三发,现在这批,最多废一发半。”
    小泥鰍探头。
    “半发怎么算?”
    老赵把弹芯往他方向一指。
    “打你腿上算半发。”
    小泥鰍立刻收头。
    陈从寒拿起那枚弹芯,用指腹压过尾部。
    “装药量不变?”
    “先不变。枪管承压咱还没测完。等三十发样弹打过,再加。”
    老赵拍了拍新装上的主轴。
    “这几块德製件,值一箱金条。”
    陈从寒把弹芯放回铁盘。
    “今晚做三十发。明天伊万试射,打钢板。”
    伊万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拎著那块黑樱帆布。
    “试射可以。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看向他。
    伊万把帆布翻过来。
    布料內侧缝著一小片金属铭牌,之前被血和泥糊住,刚才才洗出来。
    秀才接过去念。
    “黑樱……第三移动净化分队。”
    苏青眉头压低。
    “净化?”
    陈从寒伸手拿过铭牌。
    上面还有一串编號。
    秀才把密码本翻到后勤编码页,对了几遍,声音变低。
    “连长,这个编號后面还有调拨记录。”
    “念。”
    “第三移动净化分队,携带雾化罐十二,试剂箱四,捕获笼六。目的地……”
    秀才停了一下。
    小泥鰍急了。
    “你別卡啊!”
    秀才抬头看陈从寒。
    “目的地不是老鸦岭。”
    陈从寒把铭牌扣在石台上。
    “哪?”
    秀才喉咙发紧。
    “凯旋修道院西侧林口。”
    地下室一下没人出声。
    西侧林口,是陈从寒故意留下的缺口。
    也是他们三层防御圈里,用来诱敌进来的口子。
    老赵骂了一句。
    “鬼子看出来了?”
    陈从寒没答,转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西侧林口,再往外移了两寸。
    “他们不是看出来。”
    他拿起炭笔,在缺口外画了一个圈。
    “他们想把气溶胶从这里放进来。”
    苏青立刻反应过来。
    “狼群会先中招,外围预警会瘫。”
    大牛提起钢盾。
    “那俺去堵口。”
    “你不能去。”
    苏青立刻拦他。
    “你和二愣子都是他们要回收的自然適应体。气溶胶对你有没有作用,没人敢赌。”
    大牛急了。
    “那总不能让他们往家门口喷毒吧?”
    陈从寒看向老赵。
    “喀秋莎第一架到哪一步?”
    老赵一愣。
    “导轨没上车,点火线还没接完。”
    “能不能单发?”
    老赵眼皮跳了跳。
    “能是能,就是没校过准。”
    “够了。”
    陈从寒把那枚刚车好的钨芯弹芯丟给伊万。
    “伊万,带三个人去钟楼。发现白色防化车,先打轮胎。”
    伊万接住弹芯。
    “打不穿怎么办?”
    老赵立刻从旁边抓起一发半成品穿甲弹。
    “拿这个,试射提前。”
    苏青把隔离箱合上,转身去拿药箱。
    “我去配中和喷剂。小泥鰍,带人挖一道石灰沟,越宽越好。”
    小泥鰍没有贫。
    “明白。”
    陈从寒把地图上的西侧缺口用炭笔涂黑。
    “老赵,把那根没装完的火箭弹拖出来。”
    老赵瞪大眼。
    “连长,那玩意儿还没稳定翼!”
    陈从寒拿起桌上的黑樱铭牌,扣进弹药箱盖缝里。
    “那就让它近点飞。”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三声狼嚎。
    二愣子猛地站起,鼻子又渗出血。
    伊万已经推开门。
    远处林线外,两道白色车灯一闪而过。
    秀才抱著电台衝进来,脸都白了。
    “连长,鬼子发来明码。”
    陈从寒回头。
    “念。”
    秀才咬著牙念出那句日文,又翻成中文。
    “白山死神,今晚我们不抓狼。”
    “我们来接收你的铁臂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