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山脉的深夜比滨海冷得多。
    李天策把车停在山脚下一处废弃的採石场,熄了火,关掉车灯。
    四周瞬间被黑暗吞没,只有头顶的星光透过薄云洒下来,在碎石地面上铺出一层银灰色的微光。
    他下了车,顺著冷月发来的定位,沿著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小路往山里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被灌木丛半掩的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冷月蹲在洞口旁边,一身黑色战术服,手里握著一把短刀,刀刃反著一点星光的白。
    她看到李天策来,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洞口的位置。
    李天策蹲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洞很深,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合著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照进去,能看见洞壁是人工开凿的痕跡,不是天然的溶洞。
    “里面什么情况?”
    冷月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往下走了大概三十米,是一条通道,尽头是一个被炸塌的铁门,我从边上挤过去了。”
    “后面是一个大厅,很大,大约有三四百平米。”
    “墙上有实验台、烧毁的器械,还有一堆散落的骸骨。”
    “时间不够,我只翻了一小部分。”
    “那几样东西就是在那里找到的?”
    “对,大厅里还有更多,我没动。”冷月看著他,“等你来一起看。”
    李天策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洞口。
    通道比想像中长。
    地面是水泥铺的,虽然年代久远已经坑洼不平,但能看出来当初修得很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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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侧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凹陷,里面有烧焦的线缆残骸,像是当时用来固定照明设备的。
    空气越来越凉,湿度也越来越大,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沉闷的压迫感。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被炸塌的铁门。
    门框扭曲变形,碎成几块的铁板堆在地上,边缘捲曲,像被什么高温熔过。
    李天策侧身从门缝里挤过去,手电筒的光柱扫向前方。
    他停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约七八米,面积比冷月说的还要大一些。
    地面上覆盖著厚厚的尘土和碎石,角落里堆著几排倒掉的金属架子,上面残留著瓶瓶罐罐的碎片。
    最让人注意的是正中间的区域,地面上有几处不规则的黑斑,形状像人形,是长期渗入水泥的液体留下的痕跡,已经乾涸发黑。
    在那些黑斑周围,散落著数十块白骨。
    有些完整,有些碎成了几截。
    李天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近了一看,骨头表面有规则的切割痕跡,切口平整,不是暴力破坏留下的。
    冷月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在另一个角落找到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东西。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表面已经严重锈蚀,但正中间刻著的一行字还能辨认出来——
    “归藏·寒·01”
    李天策看了很久。
    寒家,编號零一。
    这块牌子后面的人,是冷月的父亲还是母亲?
    是第一个被送进来的人,还是最核心的那个?
    冷月没有说话,像是已经麻木。
    也可能是,將所有的情绪,都积攒阿紫心底。
    李天策把金属牌翻过来,背面也刻著字:“供体,状態a,已转入实验阶段。”
    冷月看著那几个字,目光没有波动。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查清楚了吗?”
    “我一直明白。”
    冷月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回大厅中央,蹲下来,用刀尖拨开地面的灰尘,露出了下面一个被烧毁的文件柜。
    柜门已经打开了,里面散落著几十张烧剩一半的纸张。
    她一张一张捡起来,放在旁边的地上,按顺序排好。
    李天策走过去蹲下来,和她一起看那些纸张。
    大部分已经焦黑捲曲,能辨认的內容不多,但有几张保留得相对完整。
    一张实验进度表,上面列著十四个编號,每一个后面都標註著“供体”或“受体”。
    另一个是某份报告的封面,標题栏写著“关於太阴炼形术在活体移植中的应用研究”。
    落款处盖著一个章,模糊但能看出轮廓,圆形,中间一个字,像是一个“沈”字。
    “沈鹤年。”冷月看著那个章,“这是他的实验室。”
    李天策没有说话,继续翻看剩余的纸张。
    翻到最底下那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名单。
    手写的,字跡工整有力。
    上面列著五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標註著身份和日期。
    第一个就是“沈鹤年,实验发起人/资金提供方”。
    最后一个是“月辉物流,通道提供方”。
    后面標註著“负责人:李月辉,接口人:沈凌清”。
    他把那张纸举到光下看了很久。
    冷月也看到了那个名字,她的目光转向李天策,没有问,但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岳父的名字在这上面。”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李天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先回去再说。”
    两个人把还能带走的纸张和物证打包收好,原路返回洞口。
    山风从外面灌进来,比来的时候更冷了一些。
    李天策出了洞口,站在夜色中深呼吸了几口,山里湿润的空气灌进肺里,像是洗了一遍刚才在地下吸入的铁锈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林婉发来的消息,语气平静:“沈凌清说,她当年从沈鹤年那里听到过一句奇怪的话。”
    “原话是,以后如果有人查到郑伯安,就告诉他,江州老茶楼的虎皮鸚鵡还活著。”
    李天策看著这行字,脑子里的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虎皮鸚鵡,江州老茶楼。
    这句话听起来像暗號,像某种预先埋下的接头信息。
    沈鹤年早就料到有一天会有人查郑伯安这个名字,他甚至提前留了线索,留给查到他头上的人。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既然选择消失,又为什么留下线索让人来找自己?
    冷月在旁边看著他。
    “怎么了?”
    李天策把手机递给她看。
    冷月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江州老茶楼在哪个位置?沈凌清说了吗?”
    “没有。”李天策把手机收回口袋,“但这不是隨便编的一句话,沈鹤年不可能无缘无故埋一个没用的线索。”
    “他知道郑伯安这个名字总有一天会被翻出来,他也在等那一天。”
    山风从两人的间隙中穿过去,带起一片簌簌的声响。
    李天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洞口,然后迈步往山下走。
    “先回滨海,明天去江州。”
    冷月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你不怕是个陷阱?”
    “当然怕。”李天策没有回头,“但我更怕线索断了就真的接不上了。”
    “沈鹤年留了二十年的线,我不去接头,他凭什么露面?”
    夜色浓稠,山路上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远处的山脚下,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