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厨房,刘妈正站在灶台前,拿著锅铲在翻炒著什么。
    油烟机的嗡鸣声,盖住了我的脚步声,她没察觉我进来。
    灶台上,已摆好了食材:切好的土豆丝泡在水里,青椒切成均匀的细条,薑片和蒜末码在小碟子里,整整齐齐。
    她做事一贯利落又讲究,厨房在她的打理下,永远井井有条。
    我从冰箱里拿出排骨,放在案板上。
    刘妈这才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老杨,你怎么进来了?“
    “閒著也是閒著,我来帮你打下手。“我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排骨,“你没来之前,梦露的饭都是我做的,厨艺可没丟。“
    刘妈轻笑了一声,没接话。她转过身,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我打开另一口锅,把排骨焯水、沥乾,烧油,下冰糖炒糖色。
    不时,冰糖慢慢融化,从透明的颗粒变成琥珀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著细密的泡。
    我把排骨倒进去,快速翻炒。
    当每一块都均匀地裹上糖色时,再加入葱姜蒜和八角桂皮,香气瞬间躥了上来。
    刘妈侧过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火候掌握得不错。“
    “那是。“
    我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燉。
    两个人在厨房里,配合得几乎不用说话。
    她递什么,我接什么,我需要什么,她已经先一步推过来了。
    切好的葱花放在我手边,料酒和生抽摆在我最容易够到的地方。
    这感觉挺奇妙。
    我和刘妈相处久了,很默契,好多时候,不需要太多语言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刘妈一边往汤锅里撒枸杞,一边开口,“老杨,你最近似乎瘦了。工作忙归忙,饭要按时吃。“
    我正摆弄一盘凉拌黄瓜,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天天看著你呢,怎么会不知道。“她语气平淡,但就是这种平淡,让我心里微微一暖。
    她不像梦露,会把关心说出来,也不像芊芊,会用眼神表达,她只是在你忙的时候多盛一碗饭、在你晚归的时候在厨房留一盏灯。
    这就是刘妈的方式。
    “刘妈,等《白骨证》上了,咱们全家去旅游一趟吧。“我端起凉拌黄瓜,放在餐桌边上,“你选地方,我出钱。“
    她回头看著我,笑了笑:“行啊,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杨杨还小,去近点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嗯,你定就行。“
    排骨燉好了。
    我掀开锅盖,酱红色的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排骨软烂脱骨,香气霸占了整个厨房。
    刘妈端著刚蒸好的鸡蛋羹,上面淋了一勺麻油和几粒葱花,黄澄澄的,特別有食慾。
    两人把菜一样一样的端上桌,满满当当又是七八道。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檐下的灯亮起暖融融的光,把刚收拾乾净的院子照得柔和又安静。
    小丫早就趴在餐桌边,闻著香味转圈,被梦露拎去洗了手,才放回来。
    “开饭开饭。“我搓了搓手在桌首坐下,筷子先给小丫夹了一块排骨。
    她低头啃得满嘴酱汁,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梦露盛了一碗汤,放在我手边,什么也没说。
    她的动作自然而然,像做过了一万次。
    芊芊用勺子舀了一小块鸡蛋羹,吹凉了餵给杨杨,小傢伙吧嗒吧嗒地咽下去,小手开心的攥成拳头晃动著。
    桌上有排骨、有清炒时蔬、有番茄蛋汤、有凉拌黄瓜,还有嫩得像布丁的鸡蛋羹。
    窗外风雨已歇,屋里灯火可亲。
    这种时刻,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光看著她们吃、听著小丫嘰嘰喳喳地说话,就让人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吃完饭,小丫拉著梦露的衣摆不肯撒手:“妈妈,我想玩飞行棋!“
    她仰著小脸,眼睛里闪著亮晶晶的光。
    梦露低头看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我和芊芊:“行不行?今天台风也停了,反正出不去。“
    “玩唄。“芊芊先应了一声,把睡著的杨杨放回摇篮里,“我好久没玩飞行棋了,找回童趣也挺好。“
    我一听,便起身,在储物柜底层翻出了飞行棋。
    小丫爬上地毯,拍拍身边的位置,催我们快点坐下来。
    四种顏色的棋子摆在起点,骰子在盒子里哗啦哗啦地响起来。
    第一把肯定给小丫先掷。
    她攥著骰子在手心里摇了好一会儿才丟出去,一个六。
    她兴奋得大喊:“耶!老杨头你看!我先走!“
    我和梦露、芊芊轮了一圈,都才走了一格两格,小丫的红色棋子已经绕了小半圈。
    她一边走一边数:“一二三四五……哎呀走到蓝色的那个格子上。“
    她不知道蓝色格子是暂停一轮,但还是乐呵呵地把棋子停在上面。
    我和梦露、芊芊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刘妈收拾完厨房出来,端著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被小丫拽著裙角硬是拉下来坐在地毯边缘。
    “刘奶奶你坐这儿!你看我的飞机要飞过去啦!“
    第二把我连掷了两个六,我的绿色棋子一路畅通无阻,追上了小丫的红色。
    小丫立刻紧张起来:“老杨头,你不要超过我!你让让我!“
    “不让,“我故意逗她,“你自己掷骰子很厉害啊。“
    她气鼓鼓地攥著骰子,又摇了好几下,丟出来一个五,她的红色棋子刚好停在我绿色棋子的前面一格。
    她拍手大笑:“耶!我把你挡住了!你走不过去啦!“
    梦露在旁边慢悠悠地移动著她的蓝色棋子,偶尔看一眼小丫眉飞色舞的小脸,嘴角也掛著笑。
    芊芊的黄色棋子走得最慢,但她也不急,手里还拿著一块苹果,慢慢啃著。
    一局下来,小丫的笑声响了大半个客厅,她贏了。
    其实,我好几次没把她挡回去,芊芊和梦露也明显让了她几步。
    小朋友的快乐,简单又纯粹。
    她把红色棋子推进终点的那一刻,整个人跳起来,扑进梦露怀里:“妈妈,我贏啦!“
    第二局开始没多久,刘妈要去给杨杨冲奶粉,先撤了。
    剩我们四个人围著棋盘,骰子在暖光下一次一次地滚落。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窗帘一角,院子里残余的桂花香气,隔著窗玻璃淡淡飘进来。
    不需要赶时间、不需要想下一件事是什么的空白时刻,反而成了最难得的放鬆。
    我一直输,芊芊贏了一把,最后一局小丫又贏了。
    她把三颗红色棋子都收进终点的时候,整个人仰面躺在地毯上,笑得直蹬腿。
    梦露伸手去咯吱她,她笑著滚到芊芊腿边。
    芊芊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捏了捏她的小脸:“小丫厉害,该洗澡睡觉了吧。“
    “不要——再玩一把!就一把!“小丫伸出一根手指,水汪汪地看著我们。
    但她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刚才兴奋喊叫的嗓子,也有点哑了。
    梦露站起来,把小丫从芊芊怀里接过去:“不行,明天再玩。你看看都几点了。“
    小丫被梦露抱著往楼上走。
    她倒是听话,还朝我们挥手:“老杨头晚安!芊芊阿姨晚安!明天还要玩!“
    “晚安。“我冲她摆了摆手,看著她被梦露抱上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芊芊在慢慢地把棋子收进盒子里。
    我走过去,帮她一起收拾,两个人的手指在棋盘上碰到了一起,她顿了一下,没有躲。
    “今天挺开心的。“她说的声音很轻。
    “嗯。“我把盒子盖好,放回储物柜里,“颱风过去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芊芊没接话,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下摆,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也早点休息。“
    “好。“
    我去房间洗澡。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把白天沾在身上的泥点子、桂花香和草木腥都冲得乾乾净净。
    我闭著眼,让水流冲刷了好一会儿,直到整个人都被热气蒸得鬆软了,才擦乾换上睡衣。
    我的头髮还湿漉漉地滴著水,我拿了条白毛巾顶在头上,一边擦一边走出浴室。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动作顿住了。
    方涵玉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来电显示熟悉又陌生。
    她从不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直觉告诉我,这个时间点她打过来,不会是閒聊。
    我一把抓起手机,按了接听键:“餵?方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我整个人瞬间绷紧了。
    “老杨……“方涵玉的声音在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压抑和慌张,“坏事了。王丹,我表妹……她被人杀了。“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王丹,丰腴又风骚的女人,我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处理老房子旧物件时,她穿著紧身的碎花连衣裙,眼尾上挑,看人的时候带著鉤子。
    当时她有意无意地往我身上靠了好几次,我差一点没把持住。
    最后幸亏理智占了上风,才没有把事情发展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后背竟有些发凉。
    “你说什么?“我声音沉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语调稳一些,“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回事?“
    方涵玉吸了一口气,但呼吸还是乱的:“昨……昨夜颱风天啊!风雨那么大,谁也没有听见动静。我下午去她家送东西,敲了半天没人应,推开门进去就看见……看见她倒在客厅地板上,全身是血……已经……已经僵了……“
    她的声音又开始抖,像是被某种画面反覆碾压著,语无伦次地接著往下说:“她私生活太乱了,谈了好几个男人,前两天还跟她前男友吵过架,闹得很大……”
    “我早就劝过她不要这样乱来,她不听……老杨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整个人都懵了,看见她的样子,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反应就是给你打电话……“
    我迅速闪过王丹的样貌。她確实漂亮,也確实风骚。
    那次在我家的老房子里,她弯腰帮我拿东西,碎花裙领口垂下来,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
    她抬头看我的那一眼,带著很明显的暗示。
    我如果真的顺势而为,大概现在躺在地板上的 可能就不止她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我后脊樑真的冒了一层冷汗。
    “方老师,“我稳住呼吸开口,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一些,“你听我说。立刻报警。什么都不要动,也不要再进那个房间。警察来了之后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全部交给警方处理就好。“
    “好……好……报警……“她像是这才回过神来,声音里多了一丝理智的支撑,“对对对,报警。我看见她那个样子实在一下子慌了神,脑子里全是乱的,下意识就想到你了……我现在就打。“
    “嗯。方老师,“我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你一个人在家?小宝呢?“
    “小宝在我妈那边……我今天本来打算接他回来的……“
    “那就好。你先打110,然后去你妈那边跟小宝待在一起。今晚不要一个人住。有什么事隨时给我打电话,你记住了,不管多晚,我手机都开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传来她带著鼻音的一声,“好,老杨……谢谢你。“
    “別谢了,快打电话。有事情隨时联繫我。“
    “嗯。“她掛了。
    我握著手机,站在臥室中央,头顶还滴著水,毛巾搭在肩膀上湿了一片,但我完全没有去管。
    王丹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她的眉眼、她的笑容、她弯腰时碎花裙领口垂下来的弧度……
    如果那天我顺著她的意思,现在方涵玉打这通电话的时候,会不会就是哭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咽了一口唾沫,坐在床沿上,慢慢地呼出一口长气。
    女人的私生活太乱,男人太多,终究会出问题。
    其实……我女人也很多,也走在刀刃上。
    但不一样的地方在於,我对每一个女人都是真心实意的好。
    我捨得花钱,捨得花时间,捨得在细节上用心。
    我从不亏待谁,也从不用什么手段去强迫或者哄骗谁。
    所有的关係和接触,都是你情我愿。
    但即便如此,会不会有一天,某个角落里也会出现类似的事情?
    某个因为妒忌、因为不甘、因为忽然钻了牛角尖的人,也会在某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我摇摇头,觉得这个念头有点可笑,但那种凉意还是从后背慢慢爬上来。
    我不能让这种恐惧继续发酵。
    我站起来,把毛巾扔在椅背上,换了一件乾净的深灰色长袖睡衣,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著,暖黄色的光铺在木地板上。
    梦露和芊芊的房间门都已经关上了,门缝下透出细微的光线,大概是还没睡。
    我没有去敲她们的门,径直下了楼。
    客厅里只剩一盏落地灯还开著,光线温软。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靠在靠背上,盯著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是暗的,方涵玉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她应该正在报警,正在面对那些警察的盘问,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表妹的死亡拼凑成一张能提交给官方的报告。
    我拿起手机看了又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还是解锁屏幕,给方涵玉发了一条消息:{处理完了跟我说一声,別一个人扛著。}
    发完之后,我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风穿过院子里的草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颱风已经过去,夜色平静得好像昨夜那场狂风暴雨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发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状態了。
    王丹的死是一记警钟,敲在我脑子里,嗡嗡地响。
    我得更加谨慎,更加注意分寸。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看,是方涵玉的回覆,只有一行字:{报警了。警察到了。我在去我妈家的路上。老杨,今晚谢谢你。}
    我把手机锁屏,重新放回茶几上。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池静水,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短暂地划破寂静又很快消失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