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缩在老头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朝门口看了一眼。
    看著申勇,像是在辨认这个人她有没有见过,看了一会儿,目光微微发亮。
    这人,好眼熟啊!
    怎么自己鼻子开始发酸了,好想大哭一场!
    老头握住木棍,衝著门口呜呜啊啊地挥了几下,像是要把人赶出去。
    小女孩站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昏暗天光下,她眯著眼看了申勇好几眼,有点辨认不清。
    见申勇不走,老头的声音更急了。
    常昆赶紧从后面跨进门来。
    看清是常昆,老头手里的木棍才慢慢放下来,喉咙里的声音也低了几分。
    小女孩认出了他,欢呼起来:“爷爷,这是给咱们大米的哥哥!”
    申勇蹲下身,伸手想碰她,又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声音沙哑。
    “囡囡,是囡囡不?我是爹爹啊……”
    小女孩歪著脑袋看他,像是被爹爹这个称呼拉进一段模糊的回忆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爹爹……不是被小鬼子打死了吗?”
    老头像是听懂了什么,忽然紧张起来,把地上的米袋子捡起来,往常昆怀里塞,又去拉小女孩的手,要把她拽回身后。
    自己的好孙女,怎么可能被一袋米抢走!!
    常昆没有接米袋,往后退了半步。
    小女孩却忽然动了,朝申勇跑过去,扶著他膝盖向上看。
    “爹!你真是爹爹吗?”
    “呜呜呜……爹你去哪了?怎么不要我了?”
    “呜呜,爹爹我好想你啊!”
    眼泪大滴大滴落在地上,哭得让人心碎。
    申勇跪在地上,搂著小女孩,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对不起,囡囡,爹对不起你啊!”
    抱著小女孩,脸埋在她瘦小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时间,他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早上去找常昆,说老道算卦厉害。
    晚上就找到闺女了?
    那自己这几年到处寻找,算怎么回事?
    白让闺女吃了几年苦?!
    一想到这,申勇只觉得心痛的厉害!
    俩人抱头痛哭,好一会儿才分开。
    申勇蹲下来,用袖子给小女孩擦脸。
    小女孩凑近他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看清楚,过了好一会,才小声问了一句:“爹爹,你还会不要我吗?”
    申勇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只觉得几年来的辛苦委屈,这时候总算有了回报。
    老头不知该站哪儿,只得蹲下来,两只手撑著膝盖,拿指节用力搓了几下脑袋。
    看好孙女的表现,就知道,来人是她爹。
    也好,总比跟著自己这个老叫花子强。
    天天吃不饱,穿不暖,万一哪天自己再没了,她就彻底没了著落。
    这样也好!
    只是,心里怎么这么难受呢!!
    申勇紧紧牵著小女孩的手,一直没有鬆开。
    等几人情绪稍微稳定,常昆在旁边问起事情经过。
    几年前的事,小女孩早已记不清了。
    老头连连比划,加上常昆连猜带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
    四年前,申勇的小闺女自己出去玩,被两个人贩子盯上了。
    她被人从背后捂住嘴,抱起来就往巷子里拖。
    到了城南,看见路边蹲著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趁人贩子换手的功夫,挣脱了跑过去。
    一把抱住老头的大腿,哭著喊爷爷。
    老头愣了一会,隨即抄起手边的木棍,衝著那两个人贩子就吼。
    人贩子被唬住了,远处正好有几个人走过来,他们不敢耽搁,转身就跑。
    小女孩哭得精疲力尽,靠在老头怀里,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没办法,老头把她抱回屋里,餵了水,擦了脸。
    等醒过来,问她家在哪,她只记得家附近有个大烟囱和一条很宽的马路,別的全说不上来。
    老头带著她走了好几天,也没找到她说的那个地方。
    后来老头想通了,反正自己也是一个人,捡个孙女回来养著,也不是坏事。
    他没什么本事,只能捡破烂换点钱。
    米缸常年见底,可他总是先紧著孩子吃,女孩也懂事,从来不闹,有时候会帮忙烧火扫地。
    两个人的日子过得清苦,但谁也没有嫌弃过谁。就这样过了四年。
    四年里,老头没跟人提过这孩子是捡来的,別人问起,他只比划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
    小女孩也渐渐忘了以前的事,只记得自己有一个爷爷,和一个会给她吃饱饭的家。
    直到今天,申勇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囡囡。
    申勇听得泪流满面,跪在地上对著老头连连磕头。
    要不是这老人家,他的囡囡,恐怕早不知被卖到哪里去了!!
    老头啊啊叫著,伸手把申勇搀扶起来,又朝小女孩比划了几下,又朝申勇比划了几下。
    小女孩也哭了:“爷爷说,爹你找过来了,他就放心了,以后也就没什么牵掛了。”
    她捨不得爷爷,抱著老头不肯撒手。
    “爹,你也住这里吧!我们一起住!”
    申勇嘆了口气,蹲下来,手搭在她肩膀上。
    “你娘也在家里,天天哭,你不想娘吗?”
    小女孩的眼泪又涌出来,使劲点头。
    “我记得娘,我也想娘……可爷爷自己在这里,我也会想爷爷!”
    沉默了一会儿,申勇站起来,伸手搀住老头的胳膊。
    “老爷子,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就给囡囡当爷爷。“
    ”没有你,她可能早就……”
    老头连连摇头,让自己住到人家家里,这怎么可以!
    自己一个土埋到脖子的老梆子,能有小囡囡陪伴几年,已经是老天爷难得的恩赐。
    现在她爹找来了,让她们一家三口团圆。
    自己做了件好事,就当是给下辈子积点阴德。
    小女孩只是不肯,非要拉著老头一起走。
    老头思虑再三,从墙上取下一个葫芦,对申勇比划几下。
    “这是啥意思?”
    常昆看明白了,取过酒葫芦。
    “老大爷的意思,让你打一葫芦酒来,这事就了了!”
    “酒已干,倘卖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