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常昆把包放地上一扔,身体往椅子上一躺,舒服地嘆了口气。
    这一趟出门,从北京到南京,从南京又到南昌,再从南昌到广州,最后从广州回来,火车坐的骨头都散了架。
    虽说在招待所也能歇,可到底不如家里舒坦。
    秀儿和紫霞却不肯放过他。
    俩小丫头一左一右挤过来,扒著椅子扶手,仰著脸看他。
    “大哥,你累啦?”秀儿问。
    常昆嗯了一声。
    “我帮你按按肩膀吧。”
    紫霞也举著小手叫:“我来帮大哥按。”
    常昆瞥了眼俩人,他哪会不知道这两个小傢伙想什么。
    按肩是假,想趁机溜到肩膀上骑大马才是真的。
    见大哥不上当,秀儿皱皱眉头:“大哥,你出来看,鷯哥现在会说好多话!”
    紫霞赶快接过话:“我教了好多!”
    “哼!明明是我教的!”
    没休息两分钟,常昆就被俩妹妹拽起来,拖著步子来到院子里。
    柿子树下,鷯哥站在树枝上,歪著脑袋看他们。
    秀儿仰著头,冲鷯哥喊:“鷯哥,叫人,快叫大哥!”
    鷯哥歪著脑袋,看看常昆,又看了看秀儿,没吭声。
    秀儿急了:“叫呀!大哥回来了!”
    紫霞在旁边帮腔:“鷯哥,快叫大哥,给你好吃的!”
    鷯哥扇了下翅膀,换了个姿势,低头看她们,就是不开口。
    秀儿脸都红了,跺著脚喊:“你明明会叫,昨天还叫了!”
    紫霞也急了:“就是!我跟秀儿都听见了!”
    俩丫头你一句我一句,鷯哥站在树枝上,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张开嘴。
    “姐姐!”
    秀儿愣了一下:“不是姐姐,是大哥!”
    鷯哥歪著脑袋,又叫了一声:“姐姐!”
    紫霞急得直跳脚:“是大哥!大哥!”
    鷯哥扑棱一下飞到更高的树枝上,低头看著她们,又叫了一声:“姐姐!”
    秀儿气得脸通红,转头冲常昆说:“大哥,它昨天真的会叫!它叫了大哥,还会叫『紫霞』呢!”
    紫霞在旁边用力点头:“对对对!它还会叫『秀儿』!昨天叫了好几次!”
    常昆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俩丫头急得满头汗,忍不住笑了。
    “那今天怎么不叫了?”
    秀儿和紫霞对视一眼,都有点委屈。
    秀儿小声说:“它可能……忘了。”
    紫霞点点头:“对,忘了。”
    常昆乐了,刚要说话,鷯哥忽然又开口了。
    “秀儿!秀儿!”
    秀儿眼睛一亮,跳起来:“你听!你听!它叫我了!”
    鷯哥又叫了一声:“紫霞!”
    紫霞也蹦起来:“还有我!还有我!”
    两个小丫头高兴得手拉著手,在柿子树下转圈。
    鷯哥站在树枝上,低头看著她们,又叫了一声:“回来了!回来了!”
    秀儿停下来,仰著头,冲常昆喊:“大哥你听见没?它说回来了!”
    常昆笑著点头:“听见了。”
    秀儿得意极了,拉著紫霞的手,又蹦又跳。
    “是我教的!我天天餵它,它就学会了!”
    紫霞不服气:“我也餵了!我也教了!”
    “我教的多!”
    “我!是我!”
    俩丫头又吵上了。
    常昆摇摇头,转身回屋,往床上一躺。
    窗外,秀儿和紫霞还在柿子树下吵,鷯哥站在树枝上,时不时插一句嘴。
    “別吵啦!別吵啦!”
    俩丫头愣了一下,然后笑成一团。
    ……
    另一边,程家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孙秀兰一进门,先是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眼睛从屋里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有不少东西都是她和程榕江结婚时候就有的,到现在还保存的很好。
    她站在那儿,看著眼前陌生中带一点点熟悉的家,眼眶微微发红。
    程榕江拉著她坐下,自己坐在旁边,手一直没鬆开。
    程杰钻进厨房,围上围裙就开始忙活。
    今天是娘回家的大喜日子,他想要好好露一手,让娘尝尝他手艺。
    手脚麻利地切菜、热油、下锅,都是这两天他到处搞到的新鲜菜。
    程敏想进去帮忙,被他推出来:“你陪娘说会话,这儿有我就够了。”
    程信蹲在厨房门口,看著大哥炒菜,眼睛都不眨。
    程杰回头看他一眼,笑了:“小信饿了?等会就好。”
    大儿子在厨房忙活,闺女坐在旁边,小儿子蹲在门口,孙秀兰看著这一切,心里真是无限满足。
    菜一盘盘端上来,红烧肉,燉鱼,炒鸡蛋,白菜豆腐粉条,还有一碟子花生米,摆了满满一桌。
    程杰还开了一瓶杏花村,给每个人倒满一杯。
    一家五口坐下,看著这一桌子菜,谁都没先动筷子。
    程榕江端起酒杯,手有点抖:“这杯酒,敬你们的娘,这些年……你辛苦了!”
    说著,他眼眶就红了,端起酒杯猛地往嘴中一倒。
    孙秀兰拿起酒杯,手一样抖动个不停:“他爹,这些年,你拉扯俩孩子,一样辛苦了!”
    一家人仰头干掉杯中酒,就连程杰这个一杯倒,眉毛都没皱一下。
    一家人,不管是爹、娘,还是他们三个做儿女的,这些年都很不容易。
    如今,终於拨云见日!
    吃著饭,话开始慢慢多起来。
    程榕江给孙秀兰夹块红烧肉:“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孙秀兰沉默一会,慢慢开口。
    “刚周三那会儿,我抱著小信,隨著人流走,不知怎么上了一条船,越来越往南,后来到了那个村子,就住下了。”
    她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开始时候住牛棚,后来村里给分了间破屋,地也给了点,种点地瓜玉米,勉强够我娘俩餬口。”
    “这些都还好说,只记得有一年冬天,小信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村里没大夫,最近的卫生所在十几里外……”
    一家人把筷子放下,静静听孙秀兰讲述,只觉得喉头一阵阵哽咽。
    “我背著小信走了一夜,到那儿的时候,天都亮了……后来烧退了,人没事,只是从那以后,他就一直瘦,怎么吃都没一点肉。”
    程敏眼泪滑落,拉著娘的手,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