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捡!都不许捡!违令者斩!!”
    一名偽装成黄巾小头目的屯长气得目眥欲裂,连斩数人想要弹压。
    但他一个人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几百人疯狂的哄抢声中。
    “就是现在!走!!”陈默大吼一声。
    刘备心领神会,一把將还在哭嚎“我的钱”的刘卫扔给亲卫背著,翻身上马。
    双股剑再次化作流光。
    百余亲卫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狠狠捅进了这群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抢钱乱贼中。
    这一次,没有阻拦,只有满地为了捡钱而把后背露给骑兵的活靶子。
    “杀!!”马蹄踏碎了贪婪的梦。
    鲜血混杂著黄金,在泥土中绽放出妖艷的花。
    刘备一行人护著刘卫,如狂风般卷过庭院,衝出包围。
    直奔南城门而去。
    一路廝杀,血透征袍。
    当刘备一行人终於衝到蓟县南门时,这里已是一片修罗地狱。
    原本守城的郡兵早已溃散。
    城门虽然大开著,但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身影,横亘在生路之上。
    一人,一马,一刀。
    拦路之人身长九尺,胯下一匹高大的黄驃马,脸蒙黄巾,头上还多裹著一块青布。
    手中一柄长柄马刀,斜指地面。
    刀刃上,还滴著血。
    而在他身后,是百余名同样头裹黄巾,手持强弩利刃的死士。
    “吁一!”陈默勒住战马。
    看著前方那个如山岳般的身影,瞳孔剧烈收缩。
    虽然对方蒙著面,改了装束。
    但那种脾睨天下的气势……陈默太熟悉了。
    “关……兄。”
    听到陈默的声音。
    那员蒙面大將原本高举的长刀,微微一滯。
    面巾下,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嘆息。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充满了痛苦,挣扎与无奈的眼睛。
    “某………”关羽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奉上命在此。
    任何人,不得出城。
    违令者……杀。”
    这一个“杀”字,说得毫无杀气。
    “关兄!”陈默狠抽一鞭,策马而出。
    他直视关羽的双眼,
    “这蓟县城里发生的一切,你都看见了。
    公孙瓚为了私慾,杀长官,屠同僚,
    驱使你们这些大好男儿扮作贼寇,將屠刀挥向无辜之人!
    这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关羽浑身一震。
    他缓缓闭上眼,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食人之禄,忠人之事。
    某乃公孙都尉麾下屯长。
    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陈兄,玄德公……回去吧。莫要逼某动手。”
    “回去?”陈默冷笑一声,反而再度策马上前几步,行至关羽刀锋之下。
    “关兄要我们回哪里去?
    是回到刺史府,被你那位公孙都尉麾下贼党乱刀分尸?
    还是回到满城火海中,看著你们这群打著黄巾旗號的官兵如何屠戮无辜?”
    陈默指著身后那些在街道上哭喊奔逃的百姓,指著火光冲天的蓟县城,
    声音如洪钟大吕,字字诛心:
    “关羽!你睁开眼看看!你所效忠的“军令』,究竟是什么?!
    你手中的刀,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用来保家卫国,守护这大汉百姓?
    还是用来给那些野心家当刽子手,助紂为虐的?!
    公孙瓚为了一己私慾,残杀上官,是为不忠!
    驱使士卒假扮贼寇,劫掠城池,屠戮百姓,是为不仁!
    公孙瓚让你杀百姓,你也杀吗?
    公孙瓚让你背叛大汉,你也从吗?
    若是如此,你关羽修的是什么春秋大义?
    你读的是什么圣贤书?!”
    “住口!!”关羽猛地睁开眼,一声怒吼。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惊得周围战马嘶鸣。
    “关某……关某……”
    这尊铁打的汉子,此刻胸膛剧烈起伏,手中大刀却在微微颤抖。
    “关屯长!你还在愣著做什么?!”
    就在关羽迟疑之际,他身旁一名一直在冷眼旁观的义从军侯突然发难。
    “都尉有令!你想造反吗?!”
    此人是公孙瓚派来监军的心腹。
    眼见关羽竞然在跟敌人敘旧,那军侯大怒,拔出腰刀指著关羽骂道:
    “关羽!你敢通敌?!
    来人!放箭!给我连这逆贼关羽一起.…”
    唰!
    没有人看清那一刀是怎么挥出去的。
    眾人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青色的厉芒,仿佛將空气都劈成了两半。
    “噗!”那名军侯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一颗硕大的人头冲天而起,脖腔中的热血喷了关羽满身满脸。
    全场死寂。
    那一百名刀斧手看著地上的尸体,一个个噤若寒蝉,却无人敢再动一下。
    当嘟。
    长刀的刀柄重重顿在地上,砸碎了青石板路。
    他没有回头看那具无头尸体,只是缓缓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城外的路。
    “走。”关羽的声音低沉,丹凤眼中,却不再迷茫。
    “趁某……还未后悔。”
    刘备眼眶瞬间红了。
    而陈默却知道的更多。
    他太清楚这一刀意味著什么。
    关羽斩杀了公孙瓚派来的监军,放走了公孙瓚必杀的死敌。
    这是背主之举。
    对於视忠义如性命的关羽来说,
    这一刀,斩断的不仅仅是敌人头颅,更是他自己的半条命。
    “这位壮士!”刘备策马上前,伸出手,声音哽咽,
    “公孙瓚倒行逆施,已非明主!
    隨吾等走吧!”
    “正是!”陈默也拍马上前,
    “纵使关兄不愿入白地坞,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关羽背对著眾人,听到呼唤,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而后仰天大笑。
    “嗬嗬……隨公而去?”
    “某今日斩杀同袍,放走敌人,已是不忠之臣。
    若此时再隨公逃亡,那是叛主求荣,更是不义之徒。
    如此不忠不义之辈,又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
    他缓缓摘下头上黄巾,隨手扔在满是血污的尘土中。
    一头乌黑的长髮隨风狂舞,与頜下美髯连成一片。
    “陈兄,玄德公,且快走吧,城中追兵马上就到。
    某……就在此地。
    给公孙都尉,一个交代。”
    “关兄……”陈默还要再劝。
    “走!!”关羽猛地转身。
    手中大刀一横,刀背狠狠拍在了陈默的马臀上。
    “唏律律!”战马受惊,长嘶一声,发疯般向城门外衝去。
    刘备等人的坐骑也被裹挟其中,衝出了大敞而开的城门。
    蹄声隆隆。
    身后百余名义从,摄於关羽刚才那一刀的神威。
    竞然无一人敢动,眼睁睁看著他们远去。
    风中。
    隱约传来了城內大队追兵赶来的马蹄声。
    关羽翻身下马,將手中那柄长刀轻轻放归於地上。
    任由长髯在晨风之中飘扬。
    而后负手而立,昂首向天。
    一声长啸如金石激越,穿透了这漫天血腥,响彻云霄:
    “某乃一!”
    “河东!关!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