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帝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他在开始亲政之后,又蛰伏了四年,直到基本上掌握三大营之后,才慢慢开始显露爪牙,以及开始了自己的布置。
    他想做很多事情,於是就要用很多人,布置在方方面面。
    清丈直隶田亩,以及推进將来的摊丁入亩,他要用的是顾方,只不过顾方的功劳被陈清占去了一大部分而想要刷新吏治,就必须要用体制之外,最好是从来没有在朝廷里廝混过,胆子大同时能力强的人,这个人选毫无疑问,他选择的是陈清。
    而整顿军队,景元帝一直在物色人选,其中一个就是秦穆。
    而他的堂兄弟姜褚,自然是用来护卫皇族,同时预备著將来整顿宗室。
    至於钱度,杜浩这些人,则是景元帝预备下来的储相,准备著等朝廷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之后,用这些年轻人,来替代內阁的老人。
    景元帝把一切都准备得很好,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的景元一朝,会这么草草收场,更没有想到他自己,会死的这么憋屈,死的这么早。
    如今,景元朝的利刃陈清,將要北上辽东,景元朝的皇弟,也要狼狈离开京城,返回汴州老家,准备继续做大齐世袭罔替的藩王。
    仿佛景元朝的那场新政,只是黄粱一梦,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没有改变。
    姜褚伤感了好一会儿,才看著陈清,嘆了口气:“子正兄,將来要是得空,记得去汴州寻我,咱们坐在一起喝上三天三夜。”
    陈清低头给自己倒茶,又给姜褚倒了一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最后眯了眯眼睛:“早知道世子那嫂子如此不济事,当初便咬咬牙狠上一些,让世子你往前走上一步。”
    即便是正伤心的姜褚,也被这句话嚇得差点蹦起来,他直接起身,一把捂住陈清的嘴,声音都颤抖了:“子正兄莫要胡说了!”
    陈清神色平静:“年前如能劝动世子那舅舅,这事是有八成机会的。”
    “算了。”
    陈清低眉道:“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咱们不说这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世子离京返家,是好事情,你这个人…聪明是聪明的,但是需要人家指使才行,太后娘娘不成,你替她做事情,早晚出事。”
    “等我忙完了一些该做的事情,一定去汴州寻你吃酒。”
    姜褚看著陈清,嘆了口气:“子正兄你也不用这么灰心,我这个人没什么用处,在不在京城里无关痛痒,但是你不一样,你本事比我大的多了。”
    他嘆了口气:“这会儿你要是有个翰林的身份,我甚至相信,子正兄你能做成先帝没有做成的事情。”“太后现在稚嫩,说不定过个一两年就会歷练出来,说不定陛下成人之后,会比先帝还要更有灵气,子正兄你还这么年轻,十年之后你也不过三十多岁。”
    “你是等得起的。”
    陈清嗬嗬一笑,没有接话。
    姜褚又低头抿了口茶,变得有些伤感:“说是在汴州再见,但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情了。”“对了。”
    他看著陈清,突然说道:“我家夫人也怀了身孕,这趟回汴州去,安心养胎,你家里有一对儿女,不管我这投胎是男是女,將来都跟你家结个亲家。”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我家小白芷已经两岁了,你要是生个儿子,那太小了些。”
    “世子这头胎要是个闺女,等我儿子长成了,我一定让他去汴州寻你。”
    姜褚哑然:“我这胎要是儿子,他便是以后的周王,娶你家白芷还不行?子正兄的眼光,也太高了大齐严格执行宗法制,比如说姜褚是嫡子但並不是长子,但他却是毫无疑问的周王世子。
    如今怀孕的,是他的正妻,也就是將来的周王妃,这个孩子如果是个男孩,只要不夭折,那么就是板上钉钉的第三代周王。
    陈清摆了摆手,哑然道:“世子怎么跟先帝一样,都看上我家那闺女了?我的想法是,这事还是要看孩子自己的缘分,之后咱们两家一定还有往来,等孩子大些,让他们见一面就是了。”
    “不过啊。”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可要好生教育这孩子,这些年我在北镇抚司,风闻了不少地方上的消息,那些有藩王在的地方,各藩王的名声可都不大好。”
    “我知道。”
    姜褚也很无奈,低眉道:“这就是皇兄下定决心要整顿宗室的原因,皇兄本来想著,先废掉世袭罔替,然后按照德行给爵,一旦德行有亏,触犯国法,便立刻惩处。”
    “现在皇兄没了,这事也就没法再说了。”
    姜褚起身,嘆息道:“我那些同族同宗,没有少欺男霸女,为祸乡里,他们如今痛快是痛快了,但每作恶一回,我姜氏的气运就弱上一分。”
    “等將来塌天大祸之下,巢倾卵覆。”
    姜褚默默说道:“一个也走不脱。”
    陈清对著他竖起大拇指,感慨道:“世子这几年,长进太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直至此刻,我才真正有些后悔。”
    姜褚当然知道他在后悔什么,慌忙的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子正兄,这事此生此世,都休要再提了!”
    他用最低的声音说道:“即便年前你跟舅舅这么做了,我也是寧死不肯的。”
    “我知道。”
    陈清神色平静:“所以我没有提,更没有做什么。”
    “好了,世子不用紧张。”
    陈清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淡淡的说道:“只是咱们之间閒聊而已,再说了,即便后悔,此时也来不及了。”
    姜褚苦笑:“私下閒聊归私下閒聊,子正兄怎么尽说些杀头的话?”
    “这世子就不懂了,世子没有在北镇抚司待过,大抵不清楚。”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两个或以上男人聚在一起私下里閒聊,谁还没说过几句杀头的话?”又过几日,转眼已经快到正月月底,这天,陈清联繫好了送自己家人返回南方的人手,约定三天之后,让他们带著顾盼还有陈家一眾家里人,南下应天。
    与此同时,秦穆秦將军,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隨时可以跟著陈清一起北上辽东。
    而这个时候,朝廷的各方面圣旨,也差不多走完了流程。
    而这个时候,陈清却在自己家里,正在见一位老熟人。
    这位老熟人与陈清隔桌而坐,与陈清碰了碰酒杯之后,微微低头道:“大人,我已经跟下面的人通了气,我们整个千户所,隨时可以跟隨大人前往辽东!”
    陈清点头,然后仰头喝了杯酒:“这一次北上,一来是带著你们磨练磨练,二来是带著你们,立下些功劳。”
    陈清低头喝酒,然后继续说道:“如果事情顺利,七先生你,立刻就是朝廷功臣了。”
    杨七欠身道:“在下从来也没有想过当什么朝廷功臣,只盼著能为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是了!”陈清哑然一笑,隨即继续说道:“朝廷的文书,这几天就能下来,你回去之后,给手底下的兄弟们放几天假,让他们各回各家,通知家里人。”
    “月底,便集结起来,跟著我一起北上,你跟兄弟们说,跟在我手底下办事,月俸粮餉一律翻倍,如果在辽东碰到了什么事情。”
    “抚恤比朝廷抚恤多三倍,我陈某人亲自给他们发放。”
    杨七一愣。
    他毕竞也算是做了几年朝廷的官,知道这里头的利害,闻言低声道:“大人,我们只要正常的粮餉俸禄就成了,您这么发……”
    “犯忌讳的罢?”
    “不要紧。”
    陈清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回头看向杨七,缓缓说道:“任何事情,我来负责就是了。”这一次出京,陈清就不再是为朝廷办事,至少不再是单纯为朝廷办事,而是要开始办些自己的事情了!至於朝廷…
    管他什么狗屁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