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相公如果不认罪,在詔狱里头死扛,那么不管他是活著还是死了,谢观这些文官,都一定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他活著,这些人骂北镇抚司,他死了,这些人只会骂的更狠。
    但是陆彦明认罪之后,就大不一样了。
    他的价值,不管是从法理上,还是政治上,都大打折扣。
    甚至可以说,直接荡然无存。
    至少对於谢观这种首辅来说,他的利用价值已经到了可有可无的地步,那么作为一个合格的政治人物,谢观自然毫不犹豫地拋弃了这位共事多年的同僚。
    谢相公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转动,看向陈清:“只要这供状属实,陆彦明一案,就当严办,不严办不足以正朝堂,不严办,我等將来,都无法去见神宗皇帝!”
    开年,也就是七八天之后,朝廷就会公布大行皇帝的諡號庙號,但是这会儿,谢相公已经开始用神宗,来称呼景元帝了。
    听到神宗这两个字,陈清眉头挑了挑,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的说道:“这是陆彦明亲笔,谢相与他共事多年,应该认得出来才是。”
    “笔跡確是像他的,但老夫还是想抽时间去詔狱里,见一见他。”
    陈清挑眉,隨即微微低头道:“等报知太后娘娘,朝廷把这个事给定下来,下官就带谢相去见他。”谢观微微皱眉,然后话锋一转,问道:“北镇抚司打算怎么给他定罪?”
    “他污衊大行皇帝,有攛掇张逆之实,但北镇抚司多番查证,他又的確与张逆没有什么往来,因此,却没有共谋之罪。”
    “北镇抚司的意思是,陆彦明本人赐死,抄没家產,其家人贬回原籍。”
    谢相公闻言,用玩味的眼神看著陈清。
    作为多年的宰相,他立刻就听了出来,北镇抚司给出来的“处理意见”,大概就是陈清答应陆彦明的条件,也是陆彦明之所以认罪的根本。
    谢相公想了想,问道:“子正去问过太后娘娘了?”
    陈清摇头:“自然是要先给相公们看一看的。”
    谢观竖起眉头,淡淡的说道:“供状上所供认的罪过如果的確属实,那老夫觉得,就不能这么轻言放纵,陆彦明要杀,他家里人即便不杀,也至少要流放充军。”
    陈清认真的看了一眼谢观,然后哑然道:“那最后,就只能看太后娘娘圣断了。”
    谢相公缓缓说道:“这事涉及神宗皇帝,如果坐实,陆彦明於太后娘娘,便有大仇,太后娘娘也不好轻纵他。”
    陈清这才听出来了谢相公话里的意思,他想了想,问道:“谢相公的意思是?”
    谢观这会儿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房门口,关上房门,然后看著陈清。
    “子正啊,这里只你我两个人,咱们说些实在的话。”
    他顿了顿,低声道:“神宗皇帝那里,该有一份汝父的供状,这份供状如今应该在你那里罢?”“这份供状,当年是非常时候的非常之事,一旦后面泄了出来,於老夫而言不算什么,但於汝父便是大害。”
    谢相公轻声说道:“不如咱们两两当面,把这东西毁了,那么今天这件事,就按子正你的意思来办。”“如何?”
    陈清挑眉,隨即哑然道:“好几年过去了,原来相公还记著家父的供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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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谢观:“如今陛下年幼,內阁主政,相公是內阁首辅,说是大齐的主心骨也毫不为过,区区一份供状,於相公而言已经全然无用,相公何苦还记在心上?”
    “老夫说了。”
    他嘆了口气:“对汝父而言,毕竞不好,他於我有师徒名分,虽不是老夫授业,但这些年也的確敬重老夫。”
    “为了你父亲,那供状还是烧了的好。”
    陈清嘆了口气:“说实话,我也想烧了,但是那东西,一直在大行皇帝手里,我始终不曾见到。”“当真?”
    谢观有些狐疑的看著陈清:“按理说,应该在子正你的手里才是,那证据也只有在你手里,还能有些用处。”
    陈清低眉道:“或许大行皇帝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一回事,已经丟在了哪个角落里,如果大行皇帝真的把它传下来了…”
    “那现在应该…是在太后娘娘手里。”
    谢相公捋了捋鬍鬚,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看著陈清,淡淡的说道:“那就算了,子正还有別的事情没有?如果没有事情了,老夫这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陈清无视了这老头的逐客令,淡淡的说道:“还有一件事,要请示相公。”
    “原浙江都指挥使秦穆已经抵京,与下官见过一面了,请问相公,內阁什么时候有时间见他一面?让他匯报匯报今年巡边整边的事情。”
    “一个地方上的都帅。”
    谢观不以为然,挥手道:“没有进內阁的道理,让他去兵部报导,有什么事向兵部稟报,等兵部行文,报到內阁这里,內阁自会有论断。”
    谢相公这话,倒也不是故意为难陈清,或者说为难秦穆。
    这个时代,武官地位就是这么尷尬,哪怕秦穆在东南立功不小,但是到了京城,正常情况下,他想要在兵部见到兵部一个实权的郎中,都是需要花钱的。
    更不要说进內阁了。
    理论上来说,一个省里的都指挥使,到了京城,大概是跟兵部主事混在一起的。
    就是这么个水平。
    陈清低眉提醒道:“相公,这是大行皇帝临终之前交办的事情,不管是下官,还是太后娘娘,都决心要做好这件事。”
    “东南两个市舶司,开了年之后,就要把银子转运到京城里,来办这件事,內阁…”
    “是不是在武事上,多上点心思?”
    提起市舶司的钱,谢相公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陈清,一拍手掌:“说起市舶司的税银,老夫才想起来一件事,两个市舶司去年的进项,老夫让户部查了,去年一年有三百多万两的进项,子正大概不知道,去年东南闹水患,几个河堤都淹了,包括你老家湖州,也淹了水,淹死了几百人。”
    “弄得一千多人都无家可归。”
    说到这里,谢相公长嘆了一口气,颇有些忧国忧民:“这几年折腾,天象都不太平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说道。
    “因此今年,东南要修河。”
    “但春汛在即,此时拨钱,恐怕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內阁的意思是,就近从两个这两个市舶司调银子过去,赶在春汛夏汛之前,把几处要紧的河堤先修了陈清抬头看著谢观。
    谢观见他的表情,连忙上前,拉著他的衣袖,解释道:“放心放心,不白要市舶司的钱,回头內阁给你打条子,从两个市舶司拿了多少钱,你就从户部钱库里,提多少钱出来。”
    “这样,也算是省了提调押运的时间和本钱。”
    谢相公看著陈清,正色道:“为了百姓,也为了子正你自己的家乡父老…”
    “行个方便罢。”
    陈清依旧没有点头,只是看著谢相公,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问了一句:“市舶司的钱给了出去,再从户部提,还能提出来吗?”
    谢相公大皱眉头:“子正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朝廷,还能昧你的钱不成?”
    陈清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
    老头这招,太歹毒。
    他应下这件事,去户部提钱的时候,户部国库,会有一千种一万种理由拖他,拖个一年两年,都不是什么难事。
    哪怕以北镇抚司的身份去压,估计户部也要拖他一年半载。
    而如果不应,万一今年春汛,江南的堤坝再决堤,岂不是他陈清的罪过?
    这就是纯纯的道德绑架,也是谢相公这种老政客们,再熟练不过的手段,他们用起来,可以说是羚羊掛角,信手拈来。
    陈清目光闪动,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相公,市舶司的钱,已经开始调出市舶司,不太好动了。”
    “浙直两个省今年修河堤,需要多少钱,户部可以给下官报个数,如果朝廷没法及时拨钱下去,下官可以写信给岳父大人,让岳父大人在东南先代为筹集。”
    “事后户部再把钱给下官就是。”
    “至於下官的老家湖州修河堤…”
    陈清淡淡的说道:“如果钱不多,下官的岳父家就可以出了,如果数目很多,也可以代付,事后…”“等湖州那里记了数。”
    陈某人抬头看著谢观,神色平静。
    “下官再自去户部討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