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垂,触手一片滚热,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和莱昂拥抱的画面。
    感谢他为新疆发声的轻拥,跨年夜里充满喜悦的扑抱,新年第一天那个志同道合的相拥……还有今天下午在大厅欢闹之后,那短暂却让她几乎窒息地靠近。
    每一个拥抱的触感、温度、甚至他衣料上淡淡的雪鬆气息,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
    当时或许未曾深想,此刻回味,却品出了不同的滋味。
    尤其是最后那个,她扑过去时,他几乎是瞬间收拢的手臂,那样稳,那样紧。
    “杨柳啊杨柳……”她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般低声自语,把发烫的脸埋进曲起的膝盖里。
    她平时风风火火,和谁都能称兄道弟,爽朗、仗义、不拘小节,甚至有点男孩气,活脱脱一个被大院散养出来的“男孩性格”。
    可骨子里,她终究是个情感经歷一片空白、会对心动感到无措和羞赧的小女生。
    让她像处理其他事情那样,乾脆利落地去问他,甚至主动去点破什么……她还没有那个勇气。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看似一捅就破,却又仿佛隔著千山万水。
    但是,如果他真的说了什么呢?
    如果他真的,在欧日大说出了那些她隱约期待又不敢深想的话语……
    她要答应他吗?
    这个问题的浮现,让她怔住了。
    那个一直被她强行压在心底、不敢细想的可能性,此刻伴隨著红宝石的光芒,顽强地探出了头。
    以前,她总是下意识地迴避深入思考对莱昂的感情。
    一个至关重要的理由横亘在那里——他迟早是要走的。
    他是美籍华裔,是旅人,是过客,他来自大洋彼岸,拥有截然不同的世界和未来。
    新疆之旅再难忘,也总有结束的一天。他总有一天是要走的,回到他熟悉的轨道上去。所以,放任自己的心靠近是大忌。她像个吝嗇的守財奴,紧紧捂著那点悄然滋生的情愫,假装它不存在。
    她告诉自己,她对莱昂只是同行之谊,只是偶像崇拜,只是对他才华的欣赏和遭遇的同情。
    可这几天,她见到了露易丝,听到了莱昂那些平静敘述下深藏的创痛,看到了他谈及“家”时眼底的荒凉,也见证了他如何在新疆的土地上一点点找回安寧、甚至焕发出新的光彩。
    心底深处,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微弱希冀,突然有了破土而出的力量。
    如果……如果他愿意留下呢?
    如果他本就对中国、对这片他血脉源头的土地產生了深刻的认同和眷恋,如果他还在为“留下”这个重大决定而犹豫……那么,加上她的感情呢?加上她明確的挽留呢?会不会,就成了那最后一片决定天平倾斜的羽毛?
    这个念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寒冷的冬夜里,带来灼人的温度。
    杨柳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规划起来。
    莱昂去过北京吗?也许以他的经歷,可能匆匆路过,拍过故宫的飞檐或长城的落日。但那不一样。
    如果由她来带他重新逛一遍呢?那是她从小奔跑玩耍的地方,是爸爸出生和成长的大院所在,是凝聚了她所有乡愁和记忆的故土。
    她可以带他去清晨的胡同里喝豆汁儿配焦圈,看他皱起眉头又强忍著的模样。
    可以傍晚去景山顶上看紫禁城的日落,告诉他那些琉璃瓦下沉淀的百年风云。
    可以去她小时候常去的、不起眼却藏著好味道的老馆子。
    甚至可以带他去看看爸爸小时候住过的那片部队大院,虽然物是人非,但那些高大的杨树和柳树还在……
    她了解他。
    他对歷史、文化、这片故土上普通人鲜活的生活有著贪婪的好奇心。
    他一定会喜欢,一定会用那双摄影师的眼睛,捕捉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烟火气与人情味的北京。
    那不再是景点,而是“家”的延伸。
    她一次又一次地回想和莱昂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从伊吾初遇时他看似冷淡的搭救,到大海道夜宿时他让出帐篷的沉默体贴。
    从他生病时依赖她的脆弱,到学习中文时笨拙又认真的努力。
    从他在乔尔玛烈士陵园默默扫雪的身影,到他在喀什茶馆望向窗外时悠远的侧脸……
    他踢球时的开怀,他弹琴时的专注,还有他望向她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越来越无法掩饰的温柔与笑意。
    每一个细节,此刻都成了佐证。
    佐证他对她,的確是不一样的。
    llp是云端的天才,而莱昂……莱昂是会在她差点摔倒时紧紧拉住她手臂、会因为她一句夸奖而眉眼弯弯、会在帮她带上项炼时紧张到双手颤抖的人。
    这不是她对“llp”这个符號的偶像滤镜,也不是她孤单旅途中的错觉移情。
    这是一个真实的莱昂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向她靠近的轨跡。
    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宝石表面,那炽烈的红色仿佛顺著皮肤,流淌进她的血脉,给她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
    她小心翼翼地合上丝绒盒盖,將那团热烈的光芒重新收好,放回行李箱深处的“保险箱”。
    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一直盖过头顶。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怎样也压不下去的细碎而欢悦的笑意。
    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她在被窝里小小地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带著阳光味道的枕头里,终於允许自己,为这个尚未发生却已令人怦然心动的可能性,偷偷的、尽情地,笑了起来。
    窗外,遥远的夜空星河低垂,静静俯视著古城里这间亮过又暗下去的小小窗户。
    也照亮了一个女孩初次为爱失眠,却又满心雀跃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
    阳光依旧温柔地將喀什古城从睡梦中唤醒。
    走廊里飘荡著民宿老板娘准备早餐的香气。
    热奶茶的淳厚、刚出炉的饢饼的麦香,夹杂著一点果酱的甜,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除了莱昂。
    杨柳坐在小餐厅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摆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几碟小菜,对面是一个空著的座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个雷打不动会准时出现,用略显生硬的中文对她说“早上好,杨柳”,然后在她对面坐下,耐心听她絮絮叨叨的身影,却迟迟不见。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起晚了,或者临时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但直到她的奶茶都快凉了,那个座位依旧空著。
    一种细微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漫上心头。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信息过去:“莱昂,吃早餐吗?古丽姐今天做了你喜欢的核桃饢。”
    等待回復的几分钟变得有些漫长。
    终於,手机屏幕亮起,是莱昂的回覆,简短得异乎寻常:“抱歉,杨柳。今天不太想吃早饭。你先吃,別等我,別饿著。”
    態度亲切,透著关怀,字里行间却莫名透著一股刻意的疏离和压抑。
    杨柳盯著那行字,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这太反常了。莱昂或许会因专注工作而忘记时间,但从他们熟悉之后,就从未这样明確地拒绝共进早餐,甚至用上了“抱歉”这样的字眼。
    他向来重视她说的“按时吃饭”,怎么会反过来提醒她別饿著,自己却缺席?
    不同寻常的信號像警铃似的在她心中拉响。
    她一口喝掉凉透了的奶茶,立刻起身,没心思再吃任何东西。
    她知道莱昂夸过哪家糕点铺的巴哈力,也记得他喜欢巷子里那家现煮的大枣桑葚牛奶香甜浓郁。
    她几乎是小跑著出了门,用最快的速度买齐了东西。
    甜点的温热和牛奶的滚烫透过包装传递到她手心,却丝毫暖不了她心底逐渐扩散的凉意。
    站在莱昂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有些过快的心跳,然后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以往,几乎在她敲完门的下一秒,里面就会传来脚步声,门很快打开,露出莱昂带著浅笑的脸。
    但这次,门后是一片沉寂。
    等待的几秒钟被无限拉长,杨柳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嗡鸣。
    终於,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噠”声,房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然后才完全打开。
    莱昂站在门口。
    只一眼,杨柳的心就狠狠揪了一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衬的脸色是许久未见的苍白,不是旅途劳顿的那种疲倦,而是一种从內里透出的、灰败的黯淡。
    眼下的乌青比他失眠最严重时还要浓重,深邃的眼窝里,那双总是沉静或带著温和笑意的黑眸,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痛苦。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部分精气神,扶著门把手才能勉强支撑著站在这里。
    看到杨柳,他並不意外,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想努力调动起面部肌肉,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但那笑容僵硬而脆弱,弧度极其不自然,比他们初识时那种礼貌疏离的假笑更令人心头髮紧,甚至带著一丝濒临破碎的绝望。
    这失魂落魄却又强装正常的模样,瞬间將杨柳拉回了在伊吾烈士陵园初遇他时的印象。
    那个包裹在层层外壳之下、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孤独旅人。
    只是此刻,那层外壳仿佛被重锤击碎,露出了下面鲜血淋漓的脆弱。
    “嗨,杨柳!”他开口打招呼,声音沙哑乾涩,像是吞下刀片似的痛苦。
    杨柳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所有猜测。
    她强压下追问的衝动,將担忧化为更加柔和的声线,目光落进他盛满痛苦的眼眸深处,轻声说:“莱昂,我怕你不吃早饭胃会不舒服,给你带了点吃的。”
    她举起手中散发著暖香的纸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暖而和煦,像冬日里暖融融不会熄灭的炉火:“是巴哈力和热牛奶。你在忙吗?我……方便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