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宽敞明亮,暖气开得很足,与室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前台后站著一位穿著藏蓝色制服的年轻姑娘,看到他们进来,脸上立刻绽开职业而亲切的笑容。
    “您好,请问有预订吗?”她的普通话標准,带著一点点本地口音,听起来柔和悦耳。
    杨柳上前一步,报出了自己的手机號和姓名。
    办理入住的过程很快,姑娘的手指在键盘上熟练地敲击,偶尔抬起头,目光在莱昂身上快速扫过。
    他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和泛红的耳廓,安静地站在杨柳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个沉默的附属品。
    “您预订的是两间房,挨著的,在五楼,这是房卡。”
    姑娘將两张房卡递给杨柳,视线又不经意地落在莱昂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这位先生……看起来不太舒服?需要帮忙叫医生吗?我们酒店附近就有一家社区诊所。”
    杨柳心里一暖。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关心,总是让她觉得熨帖。
    她微笑著摇摇头:“不用了,谢谢。刚从医院回来,已经看过医生了,就是普通感冒,休息两天就好。”
    姑娘瞭然地点点头,又从柜檯下拿出两个独立包装的口罩和一小瓶免洗洗手液,一起推了过来:“那多注意休息。这些您拿著备用。最近天气冷,感冒的人多,注意防护。”
    “太感谢了。”杨柳真诚地道谢,接过这些东西,心里对这座边疆小城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莱昂虽然听不懂具体对话,但从两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大概猜到了是在关心他的病情。他对前台姑娘微微頷首致意,用英语低声说了句“thank you”。
    电梯平稳上升。
    莱昂靠在电梯厢壁上,眼睛还是习惯性地垂著,呼吸声有些重。
    杨柳站在他旁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那是属於莱昂也属於北疆冬天的独特气味,让她难以忘怀。
    “叮”一声,五楼到了。
    走廊铺著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杨柳並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用莱昂的那张卡,刷卡,开门。
    一种暖融融,混合著阳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典型的商务酒店配置,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房间比想像中宽敞,有两面巨大的落地窗,透过玻璃望向楼下,博乐市的街道在冬日午后显得安静而有序,远处的建筑轮廓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有些模糊。
    这座城市和她去过的许多中国小城一样,有种踏实过日子的平和气息。
    “莱昂,你先坐。”杨柳指了指窗边的沙发,“我烧点热水,你得先把药吃了。”
    莱昂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动作有些迟缓地脱下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那件高领的黑色羊毛衫。
    杨柳从隨身背包里拿出医院开的药,又找出房间里的电热水壶,仔细清洗后,將矿泉水倒进去烧上。
    水很快热了。她小心地倒出半杯,试了试温度,这才將药片和冲剂一起拿到莱昂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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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把冲剂喝了,再吃药片。”她像个严格的护士,语气不容置疑。
    莱昂已经静静地看了她许久,自然没有提出异议。
    他接过那杯深褐色,散发著奇异草药气味的祖卡木冲剂,鼻尖微微耸了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味道果然不出所料,微苦,带著浓烈的香料气息,算不上好喝。
    他皱了皱眉,又接过杨柳递来的白水和药片,吞了下去。
    “很难喝?”杨柳看他表情,有点想笑。
    “很……特別。”莱昂斟酌著词句,诚实地说,“但不算糟糕。”比起瑞士那些味道古怪的草药茶,这个至少更直接,更有效果。
    他想起药盒上並排的两种文字,忽然觉得这奇异的味道,也像带著某种古老而强烈的文化內涵。
    想到这里,他看著正在收拾烧水壶的杨柳,忍不住轻声开口:“杨柳,“刚才在车里……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他说得很慢,似乎在寻找准確的表达,“关於土尔扈特人,关於宗教,关於……歷史。”
    杨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转过身,坐在他身旁另一个沙发上,抬头看他。
    莱昂那双眼睛在房间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猎奇,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沉静的理解和诚恳。
    “没什么好谢的,”杨柳笑了笑,语气轻鬆,“我说了,我的技能点都点在读歷史书上了。你能愿意听,我还挺有成就感的。”
    “不只是这样。”莱昂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肯定,“你是真的相信那些,相信你所说的,那种『团结和包容』的智慧。不仅仅是在复述歷史,你相信它是卓有成效的。”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观察结论。
    杨柳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想起什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相信。”她轻声说,语气却无比肯定,“因为我相信我亲眼看到的。我爸爸守了一辈子边疆,他信这个。我妈妈翻译了那么多文献,把外面世界的话变成中国话,她也信这个。我这一路走来,在新疆看到的、遇到的每一个人,那些歷史上发生的每一件事,这些事,这些人,不是书本上的口號,是活生生的。”
    她抬起头,看向莱昂,眼睛清澈见底:“如果一种智慧,能让不同长相、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人,在这片土地上一起把日子过好,让迷路的人找到家,让生病的人得到医治,让想回家的人跨越万里也能回来……那它为什么不是好的呢?为什么不去相信呢?”
    莱昂静静地听著。窗外是边疆小城冬日下午的寂静对面是女孩坐在茶几边仰著脸,用最朴素的逻辑,讲述著她所相信的、一个古老而庞大国家的生存智慧。
    没有宏大的理论,没有激昂的辩护。
    只有“亲眼所见”,只有“把日子过好”。
    这简单到近乎天真的信念,却精准地打动了他心中那片因理想幻灭而沉寂多年的深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瑞士寄宿学校的图书馆里,他第一次读到《论语》。
    那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曾让他震撼於东方哲学的简洁与深邃。
    但隨后,在父母孩子要“听话”,“要成绩好”,需要“投其所好”和人“搞好关係”……这一系列功利化的解读和西方社会现实的冲刷下,那种震撼渐渐被他遗忘了。
    此刻,在杨柳的话语里,在土尔扈特人东归的故事里,在援疆医生的听诊器上,那句古老的箴言似乎又重新活了过来,有了温度,有了血肉。
    “我明白了。”莱昂低声说。
    他其实还不全都明白,但他愿意去尝试理解,这种理解甚至带著某种饥渴。
    杨柳安顿好莱昂,嘱咐他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叫她。在得到莱昂肯定的回答之后,回到自己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將走廊里柔和的光线隔绝在外。
    杨柳背靠著冰凉的门板,站了好几秒,才仿佛终於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带著连日奔波的尘埃,以及深埋心底、独处时才敢稍稍释放的惊涛骇浪。
    llp。
    她无声地翕动嘴唇,舌尖滚过这三个字母,依然带著不真实的战慄。
    那个镜头后的传奇,那个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对著电脑屏幕惊嘆、揣摩、甚至暗暗较劲的“影子”,竟然就是莱昂。
    那个会因她的“诬陷”而无奈挑眉、会在冰湖里毫不犹豫跳下去、会发著高烧固执地不肯去医院、也会在晨光里对她露出浅淡却真实笑容的莱昂。
    两个原本隔著云端与尘埃的形象,在赛里木湖冰冷的湖水中,轰然对撞,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她拖著仿佛灌了铅的腿,走到床边,连外套都懒得脱,只是將隨身那个小包隨手一扔,任由它软塌塌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然后,她將自己也像扔包袱一样,“扔”进了柔软却陌生的床铺里。
    羽绒被蓬鬆地承接住她,带著酒店特有的气息。
    杨柳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角落里一片暖黄色灯带映出的光晕,看了半晌。
    然后,她抬起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搓揉了几下,仿佛想藉由这个动作,把脑子里那些纷乱芜杂、嗡嗡作响的念头统统挤出去。
    指尖触到的皮肤有些乾燥,她闭上眼,试图让大脑放空,但那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闪回。
    冰洞里他破水而出的惨白脸庞,医院里他攥紧她袖口的冰凉手指,他偶尔凝视她时,眼底那些她尚未来得及分辨的深邃光影,还有……
    还有他听到土尔扈特东归时,眼底那深沉的悲悯与瞭然。
    不行,不能躺下。
    这个念头突然闯入。
    她猛地睁开眼,重新坐起身。
    莱昂还在隔壁房间,咳嗽还没好利索。
    他需要吃东西,需要补充营养和体力,不能再像之前在路上那样,隨便找个便利店买点麵包牛奶,或者找家快餐店草草解决了。
    生病的人,胃也是需要被小心安抚的。
    她重新摸过手机,手指熟练地划开屏幕,点开外卖软体。
    搜索框里,她犹豫著输入“病號餐”、“营养粥”、“清淡”……
    琳琅满目的店家跳出来,图片精致,评价纷杂,却让她更加拿不定主意。
    粥?太单一。炒菜?油腻且不確定合不合他口味。西餐?在这座边疆小城选择有限,且未必有他想吃的。
    新疆本地的饮食大多浓郁扎实,牛羊肉是绝对的主角,真正適合感冒病人、又足够温和开胃的选择,並不多。
    她来回翻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最终还是决定去问问“本地通”。
    前台值班的还是那个年轻的姑娘,正低头看著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杨柳走近,手肘撑在光洁的大理石檯面上,“我想问一下,咱们这儿,如果感冒了,吃什么比较好?要营养、好消化,最好能让病人有食慾的那种。我朋友病了,没什么胃口,但又得吃点有营养的。”
    姑娘闻言,几乎想都没想,眼睛弯了起来,语气篤定又热情:“那就吃汤饭嘛!最適合了!”
    “汤饭?”杨柳重复,想起赛里木湖的那位哈萨克族小哥也和她说起过这个。
    “对,汤饭!”姑娘用力点头,带著本地人特有的实在劲儿,“就是用羊肉汤打底,里面揪上指甲盖大小的面片,再放上西红柿、土豆、胡萝卜这些一起煮。汤底是酸的,西红柿的味道,特別开胃!热热的一大碗吃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舒坦,浑身暖洋洋的,发发汗,感冒好得最快了!我们这里的人,从小生病了妈妈就给做这个吃。长大了喝多了也吃这个。”
    她边说边笑,脸上洋溢著对食物的真诚喜爱。
    杨柳的心却隨著“羊肉汤打底”这几个字沉了沉。
    莱昂不吃羊肉,这是她清楚的。
    但姑娘的推荐又让她不忍立刻拒绝,而且,除了羊肉之外的所有配料,都和莱昂喜欢的那道瑞士浓汤差不多。
    “听起来很不错,”她顺著姑娘的话说,又问,“那这附近,有做得特別好的店吗?”
    “有啊!”姑娘立刻来了精神,分享一个宝藏店铺,“出门右转,走到第一个路口再右转,大概一百米不到,有家叫『老马家汤饭』的。店面不大,有点旧,但开了快二十年了!味道是这条街上最正的!我从小吃到大,自己不舒服了也经常去打包一份。”
    她眼里闪著光,那是本地人对真正美味才有的自豪和信赖。
    “好,谢谢你!我去看看。”
    杨柳真诚地道谢,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不管莱昂吃不吃,她得先去看看,去尝尝。
    “对了,最好別点外卖,时间长了面就泡囊了,自己去打包速度快。”姑娘好心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