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地暖仍在尽职尽责地散发著热量,与门外恍若两个世界。
    杨柳径直將莱昂安顿在离空调出口最近的那张床边坐下。他甚至没有力气完全坐直,身体微微佝僂著,披著衝锋衣,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看起来狼狈不堪又异常沉默。
    “坐好,別动。”她简短地吩咐,转身便去打开靠墙放著的、属於莱昂的那个黑色行李箱。
    和他曾经乱成一团的后备箱形成鲜明的对比,箱子里的东西摆放得整齐有序,仿佛和他的装备箱一样,遵循著他某种固有的內在条理。
    杨柳鬆了一口气,很快从里面翻找出几件柔软的、看起来是居家或內搭的衣物。
    两件纯棉的长袖t恤,一件灰色的羊绒衫,还有一条乾爽的长裤。顏色都是他惯常穿的黑、灰、深蓝。
    她把这一小叠乾爽温暖的衣物放在莱昂手边的床沿上,触手可及。
    然后,她退开两步,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声音清晰地规划出下一步,同时也是给他划出明確的私人空间:“赶紧把这些衣服换上,你放心,我去洗手间。”
    她顿了顿,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一句,既给予支持,又留有退路,“门我不关严,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有什么其他自己不方便的事情,就直接叫我,可以吗?”
    莱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眼。他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对著她,努力聚焦,然后,很慢、却很明確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用气声吐出两个清晰的字:“不用。”
    停了停,似乎觉得不够,又极其轻微几乎只是口型的,补了一句:“……谢谢。”
    都这样了,还不忘道谢。
    杨柳看著他强撑著写满固执侧脸,心里那点无奈化开,变成一片不解的酸涩。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点了点头,然后乾脆利落地转身,走向房间另一头的洗手间。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却没有將门完全关上,而是留了一道大约一掌宽的缝隙。
    她换下自己身上有些湿的衝锋衣外套,拧开水龙头,將手慢慢浸在温水里。
    哗哗的水声在密闭的小空间里响起,盖过了身后房间里可能传来的任何窸窣声响。
    玻璃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略显苍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紧紧抿著。
    屋外,赛里木湖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依旧蓝得惊心动魄,仿佛刚才那场生死爭夺从未发生。
    杨柳这才惊魂稍定,低下头用温水反覆冲洗著自己同样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指尖的血液隨著暖意慢慢回流,带来微微的刺痛和麻痒。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嗤啦”声,穿透水声的屏障,钻入了她的耳朵。
    是行李箱拉链滑过齿轨的声音。
    杨柳的动作瞬间顿住,水流依旧从指缝间淌过。
    莱昂想要找什么?
    这个疑问让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脚,想要转身出去。
    他那么虚弱,一举一动都透著艰难,万一需要搭把手呢?
    刚刚迈出不到半步,另一个带著点烫人温度的念头,猛地撞进了她的脑海,让她硬生生剎住了步伐。
    她刚才……只拿了外衣和长裤。
    贴身的衣物,她根本没碰,也刻意没有去翻找。
    那么,他现在正在处理的,正是紧紧黏在身上、吸饱了冰水的黑色羊绒內衫,以及……
    “轰”的一下,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瞬间衝上了头顶。
    杨柳觉得自己的脸颊,刚刚才被房间暖气烘得有些回暖,此刻却像被架在了火炉上,滚烫得嚇人,连耳根都跟著烧了起来。
    她迅速收回脚,甚至下意识地往洗手间里侧又靠了靠,背脊轻轻抵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试图让自己短暂地降降温,別再感觉火烧火燎。
    心跳得有些快,在胸腔里咚咚作响,混在水声里,竟也清晰可闻。
    她刚才在干什么?
    差点就……
    算了,不想了。
    他既然说了“不用”,那就是真的不用。
    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帮助”,都可能变成冒犯。
    她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慢慢擦著手,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著,捕捉著门外的一切动静。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偶尔夹杂著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
    每一声细微的响动,都让杨柳的心跟著紧一下。
    她的手指因为湿寒在回温之后都感觉针刺一般的疼,她不敢想像莱昂现在会是什么情况。
    她只能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柔软的毛巾上,一遍遍擦拭著早已乾爽的手指。
    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杨柳清了清有些发乾的嗓子,正准备隔著门缝询问一句“好了吗”,或者“还需要什么吗”。
    几乎是同时,莱昂的声音传了进来,比刚才在车上时清晰、稳定了许多,虽然依旧低沉沙哑,却不再那么气若游丝。
    “好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道特赦令。
    杨柳立刻拉开留著一掌宽缝隙的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的光线温暖明亮。
    莱昂已经换上了乾爽的衣物,外面还套著那件她找出来的羊绒衫。
    他背靠著摞起的枕头,半躺在床上,一条厚厚的羽绒被严实地盖到胸前。
    除了脸颊看起来红得有些异样之外,他脸上其余的部分依旧没什么血色,是一种消耗过度后的苍白,但之前那种濒死的青灰和骇人的透明感已经褪去。
    嘴唇也不再是嚇人的青紫,只是显得有些乾燥。
    看到他能自己坐稳,说话也有了中气,杨柳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终於往下落了一寸,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暖和一点?”她一边问,一边走到小桌边,拿起电热水壶旁边乾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温水。
    正准备端过去,目光扫过桌角那管维生素c泡腾片,动作一顿。
    她迅速拧开盖子,取出一片橙黄色的圆片,投入水中。
    “嗤……”细密的小气泡欢快地涌起,旋转,將清水染成淡淡的橙黄色,一股清新的柑橘类香气隨之飘散开来。
    她轻轻晃了晃杯子,等待气泡稍微平息,又用手指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確认是温和適口的,这才转身走到床边,將杯子递到莱昂面前。
    “喝点这个,补充一点维生素c和水分,对恢復体力有好处。”她的语气自然,满是温和的关切。
    莱昂抬起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很安静地伸出手,接过了杯子。
    他的手指依旧冰凉,但已经不再剧烈颤抖,只是带著一点虚软后的无力。
    他微微低头,小口小口地啜饮著微温的水,喉结隨著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杨柳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他依然湿漉漉的头髮上。
    黑色的髮丝濡湿后顏色更深,一綹一綹地贴在他光洁的额头和苍白的颊边,发梢还在极其缓慢地凝聚著细小的水珠,欲滴未滴。
    暖气烘著,那些湿气仿佛正丝丝缕缕地往他头皮里钻。
    这怎么行?
    等他喝完最后一口,將空杯子递还给她,並再次低声说了句“谢谢”后,杨柳把杯子往旁边小柜子上一放,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头髮还没干,这样不行,容易感冒头疼。”她的语气仍然温和,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完全没有留下商量或者拒绝的余地,“我来帮你吹乾。”
    说完,也不等莱昂反应,她径直走向自己那个贴著各种机场行李贴纸的行李箱,从里面掏出一个摺叠式的便携吹风机。
    走回床边,插上电源,她细心地將风量调到最小一档,又换成热风。
    嗡嗡的低鸣声响起,热风从风口徐徐涌出。
    杨柳俯身,一只手轻轻撩起他额前湿冷的髮丝,另一只手举著吹风机,让温暖的气流均匀地扫过他的头皮。
    莱昂似乎僵硬了一瞬。
    他整个人虽然不再颤抖,但体力透支后的虚软和寒意並未完全褪去,反应也慢了许多。他確实无力躲开,也自知在这种事情上,任何推拒在杨柳面前恐怕都是徒劳。
    他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终究是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睛。
    按下內心那因为过於亲密的距离和触碰而骤然掀起的陌生悸动,他强迫自己安静地坐在原地,任由她处置。
    热风很温柔,不像他平时为了效率而习惯用的强力冷风。
    更让人难以忽视的,是那穿梭在他发间的手指。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很轻,很耐心,一举一动充盈著一种安抚般的节奏,將纠缠的湿发一缕缕拨开,让热风渗透进去。
    偶尔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头皮,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触感。
    莱昂紧闭著眼,不敢去看她近在咫尺写满专注的脸庞和眼眸。
    他只觉得,那双手拂过的,似乎不止是他潮湿的头髮。
    那轻柔的、带著温度的触碰,像无形的溪流,缓缓淌过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化开冰湖残留的惊悸,熨平过度消耗后的疲惫与空洞。
    一种久违的、被人细致照料的安全感,伴隨著吹风机的低鸣和髮丝间蒸腾起的淡淡水汽,將他悄然包裹。
    就在这寧静悄然瀰漫的时刻——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