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裹挟著绝望与酒气的嘶吼,瞬间击碎了“五元自助”这片欢乐的海洋。
    店里,死寂。
    所有埋头乾饭的食客,都停下了筷子,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一个穿著灰色夹克,头髮乱成鸡窝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
    他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死死扫视著店里的每一个人,像一头濒死的困兽,隨时准备暴起伤人。
    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眉头紧锁。
    后院,林娇娇听到动静,脸色一变。
    “有人闹事!”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机镜头瞬间对准了那个醉汉,直播间標题被她飞速改成了更劲爆的字眼。
    她身后的黑西装保鏢们,已经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將林晓和她护在了安全区域。
    而厨房里,正在和油污搏斗的王胖子,在听到这声熟悉的、属於闹事者的咆哮时,眼神骤然一变。
    那颗刚刚被美食净化的心,瞬间被属於“炮哥”的暴戾重新点燃。
    他扔掉洗了一半的盘子,反手抄起案板上那把剁骨头的厚背砍刀。
    满脸横肉地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在林师傅的地盘上撒野?!”
    一声爆喝,声如洪钟。
    他那两百多斤的体重,带著一股骇人的压迫感,直接堵死了醉汉的去路。
    醉汉被这凶神恶煞的阵仗嚇得酒醒三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我找你们老板!”他梗著脖子,色厉內荏地喊。
    “老子现在就是这儿的伙计!有事跟我说!”
    王胖子把砍刀“哐”的一声,重重剁进面前的木桌,刀身兀自嗡嗡作响。
    桌上的碗碟都惊得跳了起来。
    醉汉看著那把还在颤动的砍刀,又看看王胖子那张写满“杀气”的脸,酒劲儿彻底散了。
    但他眼中的绝望和愤怒,却愈发浓烈。
    “我老婆……就是因为吃了你们家的饭……才要跟我离婚的!”
    男人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充满了滔天的委屈。
    此话一出,全场譁然。
    王胖子也彻底愣住了。
    他想过一万种闹事的理由,找茬、勒索、碰瓷……
    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离谱到荒诞的理由。
    吃了你家的饭,老婆就要跟你离婚?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你他妈放什么屁呢!”王胖子回过神,指著醉汉的鼻子破口大骂,“我看你就是喝多了找死!再不滚,信不信老子把你扔出去!”
    “我没胡说!”
    醉汉被他一激,情绪再次失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揉成咸菜乾的纸,狠狠拍在桌子上。
    那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你们自己看!”
    醉汉红著眼,指著协议书上的一行字,声嘶力竭地嘶吼。
    “我老婆说,她跟我过了十年苦日子,吃了十年外卖,吃了十年猪食!”
    “她说,她昨天在你们这儿,只花了五块钱,就吃到了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她说,她才发现,原来生活不止是苟且,还有……还有红烧肉和松鼠鱖鱼!”
    “她说,她再也不想跟我过这种,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的日子了!”
    “她说,她要跟我离婚!她要去找一个,能天天带她来你们这儿吃饭的男人!”
    说著说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竟“呜”的一声,当著所有人的面,嚎啕大哭。
    他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孩子,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我有什么办法?!”
    “我一个月就挣那几千块钱!要还房贷,要养孩子!我哪有钱天天下馆子?”
    “我也不想让她跟著我吃苦啊!”
    “可我……我真的尽力了……”
    他的哭声,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了在场每个人的心臟。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食客,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他们的眼神里,浮现出同情,以及一丝……感同身受的酸楚。
    是啊。
    生活,有时候,真的太难了。
    王胖子看著眼前这个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的中年男人,那颗燃烧著怒火的心,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熄灭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他还不是“炮哥”的时候。
    他也曾是这样一个,为了生活拼尽全力,却依旧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男人。
    他握著刀柄的手,不知不觉地鬆开了。
    整个小店,陷入一片令人心碎的沉默。
    只有那个中年男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声,在空气中迴荡。
    就在这时。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重。
    “你老婆,说得没错。”
    所有人,循声望去。
    林晓不知何时,已经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一步步走到那个还在哭泣的醉汉面前。
    脸上,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一个男人,如果连一顿像样的饭,都给不了自己的女人。”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冷。
    “那他,確实不配拥有她。”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入了男人最脆弱的痛处。
    醉汉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晓,里面是被人戳穿所有尊严后,恼羞成怒的疯狂。
    “你懂什么?!”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咆哮著。
    “你站著说话不腰疼!”
    “你知道我每天要上多久的班吗?你知道我为了这个家有多努力吗?”
    “你以为我不想让她吃好的?是我没钱!我没本事!”
    “对。”
    林晓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平静到可怕的模样。
    “你確实,没本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但不是没本事赚钱。”
    “是没本事,用心。”
    说完,林晓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径直走进了厨房。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
    他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块最普通的豆腐,几个同样普通的番茄。
    架锅,点火。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优雅。
    仿佛外面那场歇斯底里的闹剧,与他毫无关係。
    他只是一个,准备做饭的厨子。
    当切好的番茄滑入滚油,那股酸甜的香气瞬间爆开时。
    当那块普通的豆腐在他神乎其技的刀工下,化作万千根细如髮丝的豆腐丝时。
    当他將那碗看起来最简单、最家常的【番茄豆腐羹】,亲手端到那个已经彻底呆住的醉汉面前时。
    醉汉闻著那股温暖的、熟悉的,带著一丝“家”的味道的香气。
    他那颗早已被酒精和绝望麻痹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这碗,还在冒著腾腾热气的汤羹。
    瞬间想起了很多年前。
    在他和他老婆刚结婚,还挤在那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时。
    他老婆,最喜欢给他做的,就是这道最简单,也最便宜的,番茄豆腐羹。
    那时候,他们很穷。
    但那时候,他们,也很快乐。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酸楚与悔恨,猛地衝上他的喉咙,堵住了他所有的呼吸。
    他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这一次,他哭得,比刚才撕心裂肺的嚎啕,还要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