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从土疙瘩缝隙里钻出的香气,初时极淡,是山谷里若有若无的一缕晨雾。
    炭火的温度不断渗透,香气开始质变。
    它不再是单一的肉香。
    烈火逼出了荷叶的清芬,化作香气的风骨,撑起一片清雅。
    黄泥的土腥气在高温中褪尽,余下的,是雨后初晴的田埂上,那种最古朴、最厚重的大地气息。
    而被完美剔骨的土鸡,其肉质的醇厚,油脂的甘腴,在这两种气息的包裹与渗透下,被彻底激发、升华。
    最终,化作了这股复合香气里,最霸道,也最温柔的灵魂。
    三种味道,层层叠叠,浑然一体。
    它没有陈皮雄吊烧鹅炭火香那般直来直去,充满侵略性。
    这股味道,是一首用山野与田园谱写的诗。
    不急不躁,悠悠然钻进鼻腔,抚过味蕾,在灵魂最深处,落下一个温柔却深刻的印记。
    整个宴会厅,上千名食客、美食家,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陷入了奇妙的静默。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目睹神跡的震惊与骇然。
    那是一种回归。
    回到童年,回到故乡,回到母亲的厨房里,才会有的,最纯粹,最温暖的安详。
    他们闻到的不是一道菜。
    是一段被时光遗忘的温暖记忆。
    料理台前。
    陈皮雄的动作早已停滯。
    他那只烤得金黄油亮,散发著诱人焦香的狮头鹅,已经出炉。
    可他,却连將其斩件装盘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林晓那个,还在炭火里安静炙烤的黑乎乎的土疙瘩上。
    鼻腔里,充斥著那股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却又无比嚮往的田园诗意。
    他那颗属於烧腊大师的高傲的心,在这一刻,被这股味道彻底融化了。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香”这个字,不止有浓烈与霸道。
    它还可以是温柔的,是充满故事的,是能让人流泪的。
    他看著盘中那只倾注了自己半生心血的烧鹅。
    那只他眼里的完美艺术品。
    此刻,竟显得如此匠气十足。
    如此,没有灵魂。
    他输了。
    在林晓那只还在泥土里沉睡的鸡面前,他输得一败涂地。
    ……
    “飞禽”之战,以一种无人预料的方式分出胜负。
    “海味台”的林阿刀,动了。
    他没有被林晓的神技影响分毫。
    他的脸,依旧是那副全世界都与他无关的冰冷与专注。
    他是一个刀客。
    一个,將一生都献给了“刀”与“鱼”的纯粹刀客。
    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条刚从南海深处打捞上来,鱼鳞还在闪烁七彩光芒的顶级东星斑。
    他拿起了一把刀。
    一把薄如蝉翼,长如柳叶的特製鱼生刀。
    刀入手,便活了。
    下一秒。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
    一道银色闪电在灯光下骤然划过!
    快!
    极致的快!
    快到视网膜无法捕捉他出刀的轨跡!
    只能听到一阵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刀锋破开空气的尖锐嘶鸣。
    “唰!唰!唰!”
    三秒。
    仅仅三秒。
    林阿刀收刀入鞘。
    那条鲜活灵动的东星斑,已经化为一盘摆放在冰盘之上的艺术品。
    上百片鱼肉,每一片都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在冰晶的映衬下闪烁著梦幻光泽。
    鱼肉的纹理,清晰可见,是最精美的大理石。
    而被剔尽所有血肉的鱼骨,依旧保持著完整的游弋姿態,仿佛下一秒就要重新跃入大海。
    这,就是潮汕鱼生第一刀的恐怖实力!
    整个宴会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充满暴力美学的刀工彻底征服!
    “太快了!根本没看清他怎么出的刀!”
    “这是切鱼?这是在变魔术!”
    “林阿刀!不愧是潮汕第一刀!这一手,无人能敌!”
    就连陈四海,看到这一幕,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凝重。
    他知道,林阿刀的刀,又快了。
    他將“快”与“准”,演绎到了人类的极致。
    陈四海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始终安静站在中央料理台的年轻人。
    面对林阿刀这惊世骇俗的一刀,这个年轻人,又將如何应对?
    此时。
    林晓的料理台上,也多了一条鱼。
    一条平平无奇的草鱼。
    任何菜市场,花十几块钱就能买到的淡水鱼。
    看到这条鱼的瞬间,全场再次譁然。
    “草鱼?他要用草鱼做鱼生?”
    “疯了吧?草鱼土腥味那么重,肉质又鬆散,怎么可能做鱼生?”
    “这是在侮辱林阿刀师傅?还是在侮辱我们所有人的智商?”
    面对如潮的质疑。
    林晓,依旧云淡风轻。
    他拿起了一条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刀”。
    一根最普通的白萝卜。
    他將萝卜放在案板上。
    菜刀翻飞。
    几秒钟的时间。
    圆滚滚的萝卜,被他削成了一柄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萝卜刀”。
    那刀刃在灯光下,甚至能映出人影。
    然后。
    林晓,就用这柄看起来脆弱不堪的“萝卜刀”,开始处理那条草鱼。
    他没有追求极致的“快”。
    他的动作,很慢。
    慢到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看到他每一个动作的细节。
    他握著“萝卜刀”,刀锋轻轻贴上鱼的脊背。
    缓缓向下一划。
    没有声音。
    没有阻力。
    脆弱的“萝卜刀”,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坚韧的鱼皮。
    然后,是鱼肉。
    刀锋顺著鱼肉的纹理,以一种充满韵律感的方式,缓缓剥离。
    一片。
    又一片。
    他片下的鱼肉,不薄。
    甚至,有些厚。
    每一片,都带著一层完整的,闪烁著银光的鱼皮。
    这算什么?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冒出了这个巨大的问號。
    这刀工,跟林阿朵那神乎其技的快刀比起来,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晓已经输定了的时候。
    林晓,做出了一个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失声的动作。
    他將那些片好的,带著鱼皮的厚厚鱼肉,一片片整齐码放在一个白色瓷盘里。
    然后,他端起盘子。
    手腕,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轻轻一抖。
    就那么,一抖。
    奇蹟,发生了。
    盘子里那些厚厚的鱼肉,无声地,舒展开来。
    每一片鱼肉,都绽开成了一朵由无数片薄如蝉翼的鱼肉组成的,盛开的菊花。
    那片完整的鱼皮,则成了花蕊,在中央骄傲挺立。
    一盘鱼,化作了一片盛开的菊花海。
    那画面,充满了禪意,充满了诗意,充满了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东方美学。
    整个宴会厅,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瞳孔里,都倒映著这片不该存在於人间的菊花海。
    他们的呼吸、心跳、思维,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料理台前。
    那个刚刚还沉浸在自己刀法中的潮汕第一刀,林阿刀。
    看著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握著刀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手中的那把陪伴了他半生,引以为傲的宝刀。
    “噹啷”一声。
    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