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离开盐湾镇时,搭上了一辆拉鱼的顺风货车。
    车厢里,鱼腥和海盐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浓烈得呛人。
    林晓却不觉得半分难闻。
    他靠著顛簸的车壁,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盐田与海岸线,內心是一种旅途之后的空旷与平静。
    盐湾镇一行,让他对“味道”这个词,有了更深的註解。
    味道,从来不只在舌尖。
    它是一种记忆,一种情感,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文化传承。
    海伯的盐为何“苦”?
    因为那盐里,藏著一个匠人对技艺失传的恐惧,更藏著一个父亲对儿子远行的牵掛。
    而当一碗白粥,將盐最纯粹的鲜美激发。
    它治癒的,又何止是味蕾。
    更是那颗,早已被生活磋磨得沉重不堪的心。
    林晓的嘴角,无声地勾起。
    他发现,自己愈发享受这种,用食物去“治癒”他人的感觉。
    这远比单纯做出“好吃”的东西,来得更有意义。
    货车在下一个县城將他放下。
    林晓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进火车站,买下最近一班开往南方的车票。
    他的下一个目標,清晰无比。
    如果说,北方的海盐,代表著粗獷与厚重。
    那么他现在要去寻找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味。
    一种属於南方海的,极致的细腻与鲜甜。
    他要去那个地方。
    那个被誉为“美食孤岛”,却孕育了中国最顶级海鲜食材的味觉圣地。
    ——潮汕。
    ..................
    三天后,汕头。
    林晓刚走出车站,一股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复合的香气。
    混杂著海洋的潮润,牛肉火锅的醇厚,以及街头巷尾滷水与酱料的复杂芬芳。
    这味道,让林晓的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他知道,来对地方了。
    他没有走向游客云集的商业街,而是凭著顶级厨师的本能,拐进了一条最不起眼、最破旧的老街。
    街道狭窄,两旁是充满岁月痕跡的骑楼。
    卖粿条的,卖蚝烙的,卖猪脚饭的.........各式小吃摊见缝插针,每一个摊位前都蒸腾著滚滚热气和诱人的香。
    林晓的目光在这些摊位上飞速掠过。
    最终,他的脚步,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面极小,仅能容纳两三张桌子。
    门口架著一口巨大的铜锅,锅里是清澈见底、却“咕嘟咕嘟”翻滚著牛骨的浓汤。
    汤中,几十颗雪白圆润的牛肉丸载浮载沉。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只属於顶级牛肉的鲜香,霸道地从锅里钻出,精准地攫住了他的嗅觉。
    林晓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第一个“宝藏”,找到了。
    他走进店里。
    一个赤著上身,一身腱子肉隨著动作賁张起伏的年轻人,正挥舞著两根比他胳膊还粗的方形铁棒。
    “砰!砰!砰!”
    他以一种极富韵律的节奏,疯狂捶打著案板上一块血红的新鲜牛后腿肉。
    每一次捶落,都势大力沉,带著金属的呼啸。
    那不像在做菜。
    那更像一门,將牛肉纤维彻底破坏,再重组成全新口感的刚猛外家功夫。
    传说中的,潮汕手打牛肉丸。
    “老板,一碗牛肉丸汤。”
    林晓对著那个挥汗如雨的年轻人喊道。
    年轻人叫阿豪,是这家店的少东家。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汗。
    他瞥了林晓一眼,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野劲儿。
    “等著。”
    他从大锅里舀出七八颗牛肉丸盛入碗中,浇上一大勺滚烫的牛骨原汤,最后抓上一撮本地特產的芹菜末。
    一碗最正宗的潮汕牛肉丸汤,简单,直接。
    林晓將碗端到小桌前。
    他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汤色清亮,味道却醇厚到惊人。
    牛骨的精华在长时间熬煮下尽数释放,只剩下最纯粹的鲜与甜。
    “好汤。”
    林晓心里默默点头。
    然后,他才用筷子夹起一颗雪白的牛肉丸。
    那丸子在他筷下微微颤动,传递出一种惊人的韧性。
    送入口中。
    轻轻一咬。
    “啵——!”
    一声极富生命力的脆响,在口腔內爆开!
    阿豪捶肉的动作,猛地一僵,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口感!
    太惊人了!
    林晓感觉自己咬住的不是一颗肉丸,而是一头活蹦乱跳的小牛犊,在他的齿间疯狂弹跳、衝撞!
    每一次挤压,都有一股滚烫鲜美的肉汁从中爆射而出,瞬间占领整个味蕾。
    那味道,更是纯粹到了极致。
    没有任何多余的调味,就是牛肉本身最原始、也最高级的甜。
    林晓確定,自己过去吃过的所有所谓“手打牛肉丸”,在这一颗面前,全是些没有灵魂的淀粉疙瘩。
    然而。
    就在他沉浸在这极致的口感风暴中时。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蹙。
    不对。
    味道,还是差了一点。
    这牛肉丸的口感做到了极致的“弹”,鲜味也足够。
    但……它少了一股更深层次的,属於牛肉的“野性”。
    它的口感是完美的。
    但它的味道,不够“活”。
    就在林晓思索著问题根源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后厨幽幽传了出来。
    “阿豪!我跟你讲过多少遍了!”
    “打牛肉,不能只用死力气!你那肉筋没断尽,气力没透进去,打出来的肉是死的!没有魂的!”
    隨著声音,一个身形瘦小、头髮花白的老人从后厨走出。
    他就是这家店的老板,阿豪的父亲,牛叔。
    “爸!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那些玄乎的东西?”
    阿豪放下铁棒,一脸不服气地吼了回去。
    “我这丸子不够弹吗?不够好吃吗?客人不都这么说!”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累死累活,才能打几斤肉?咱们这破店,什么时候才能开出这条街?”
    他猛地指向墙角一台用帆布盖著的崭新机器。
    “我已经联繫好厂家了!最新款的绞肉机!一小时能出五百斤肉糜!比你手打快一百倍!”
    “只要用了它,咱们就能开分店,做连锁!把咱家的牛肉丸卖到全中国!”
    少年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传统的急不可耐。
    牛叔听著儿子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著那台机器,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手艺,自己引以为傲的匠心,在今天,就要被这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铁疙瘩,彻底碾碎。
    林晓看著眼前这一幕。
    他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看来,自己今天这碗牛肉丸汤,又没法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你……你这个不孝子!”牛叔气得嘴唇发紫,抄起旁边的擀麵杖,就要朝阿豪身上砸去。
    阿豪梗著脖子,非但不躲,反而把胸膛挺得更高。
    “打啊!你打死我算了!”他红著眼睛嘶吼,“我就是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一天到晚守著个破店,累死累活还挣不到几个钱!我错了吗?”
    “你........”
    牛叔高高举起的擀麵杖,在半空中凝固。
    他看著儿子那张写满倔强与不甘的脸,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漫上一层水汽。
    手臂,无力地垂落。
    小店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父子俩隔著一张案板对峙,一个满眼失望,一个满腔委屈。
    空气中,瀰漫著名为“代沟”的鸿沟,深不见底。
    林晓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又是熟悉的配方,又是熟悉的味道。
    他站起身,端起自己那碗还剩下大半的牛肉丸汤,一步步走到那个已经心灰意冷的老人面前。
    “老师傅。”
    林晓的声音很平静。
    牛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您的这碗汤,很好。”林-晓將碗放在牛叔面前的桌上,“汤醇,丸弹,芹菜提鲜,是地道的老味道。”
    牛叔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自豪。
    “但是。”
    林晓的声音顿了顿。
    “这丸子,还差了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