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
    阿妹接过纸巾,脑子一片空白,茫然地看著林晓。
    她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这个男人会问她这么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在……在后厨的墙角……”她凭著本能回答。
    “嗯。”
    林晓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迈步便径直走向了后厨。
    那背影,从容得不似走向一个陌生的厨房,而是君临自己的王国。
    “喂!你他妈什么意思?老子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黄毛感觉自己被彻底无视,那张跋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衝著林晓的背影跳脚大骂。
    林晓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一句冰冷的话语,像是淬了寒气的冰,从厨房门口飘了出来。
    “不想吃,可以滚。”
    “你!”
    黄毛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当场憋过去。
    他身边的同伴也立刻炸了锅。
    “什么態度啊这人?太囂张了吧!”
    “帅了不起啊?拽什么拽!”
    “阿妹,你可別真让他做!这人来路不明的,万一把你厨房给点了怎么办?”
    阿妹看著那个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几个面目狰狞的“上帝”,心乱如麻。
    她用力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一种毫无来由的念头,疯狂地在她心里滋生。
    信他!
    这个男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各位老板,求求你们……再稍等一下。”
    阿妹对著黄毛几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果……如果这位先生做的菜,真的不合你们的胃口,今天的房钱和饭钱,我一分不要!”
    说完,她不再看黄毛几人错愕的表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转身也衝进了后厨。
    她要亲眼见证!
    这个谜一样的男人,究竟要如何用她这间破败的厨房,创造奇蹟!
    ……
    后厨,狭小,简陋。
    一口被熏得漆黑的大铁锅,一个摇摇欲坠的柴火灶。
    墙角,静静堆著一筐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还沾著湿润泥土的黄皮土豆。
    林晓走过去,隨手挑了几个大小匀称的。
    他没找削皮刀。
    他拿起了那把阿妹平时觉得无比沉重、连切肉都费劲的旧菜刀。
    手腕一转。
    刀锋贴著土豆的表皮掠过,一道完整的、薄如蝉翼的土豆皮,就这么螺旋著飘落下来,从头到尾,竟没有断裂。
    阿妹站在门口,直接看呆了。
    那把在她手里笨重如铁块的菜刀,到了这个男人的手里,竟轻巧得像有了生命。
    土豆削好,被他按在案板上。
    下一秒。
    “噠!噠!噠!噠!噠——”
    一阵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斩切声,如狂风暴雨般骤然炸响!
    阿妹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的动作!
    她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刀光,在昏暗的厨房里拉扯出一道道炫目的银线!
    仅仅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斩切声,戛然而止。
    案板上,那几个滚圆的土豆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码放整齐,每一根都粗细均匀到了极致,几乎与髮丝无异的……土豆丝。
    阿妹的嘴巴,在无意识中张大到了极限。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人做菜。
    她是在看神仙显灵。
    林晓对身后的震骇目光恍若未觉。
    他將切好的土豆丝浸入清水,反覆揉洗,直到盆里的水变得清澈透亮,没有一丝淀粉的浑浊。
    做完这些,他又从墙角的房樑上,取下一小块黑褐色的腊肉。
    那是阿妹的阿妈在世时,亲手醃製的。
    风乾了整整三年,是她视若珍宝的东西,平时自己都捨不得多看一眼。
    林晓將腊肉凑到鼻下,轻轻一嗅。
    烟燻的烈,盐霜的咸,混合著岁月沉淀下来的醇厚肉香,钻入鼻腔。
    “好东西。”
    他低声赞了一句。
    刀光再起。
    那块坚硬如石的腊肉,在他手下,竟脆弱得如同嫩豆腐。
    刀锋落下,一片片薄如蝉翼、肥瘦相间的肉片便应声而成,肉片上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近乎透明。
    一切准备就绪,他终於走到了那个柴火灶前。
    生火,热锅。
    当那口乌黑的铁锅被烈火烧得滚烫,通体泛出暗红之色时。
    他將切好的腊肉片,尽数甩入锅中。
    “刺啦——!”
    一声剧烈的爆响!
    一股浓烈到近乎蛮横的香气,混合著油脂的焦香与腊肉的薰香,轰然炸开!
    腊肉片在滚油中急速捲曲,肥肉的部分瞬间变得晶莹剔透,滋滋地冒著金黄的油泡。
    林晓將炒好的腊肉盛出。
    锅留底油,他抓起一把干辣椒和几粒花椒扔了进去。
    猛火一催!
    麻与辣的狂暴气息,瞬间衝出,与空气中瀰漫的肉香野蛮地交缠、融合!
    一股更具侵略性,更不讲道理的复合型香味,诞生了!
    这股味道,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穿透了厨房的墙壁,狠狠扼住了客栈大堂里,每一个人的鼻腔和喉咙!
    “我操!什么味儿?!”
    前一秒还在骂骂咧咧的黄毛,第一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的鼻子不受控制地疯狂翕动,眼睛死死地盯著后厨的方向,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了出来。
    “香……太他妈的香了!”
    “这什么神仙味道?我他妈在上海花几万块一顿的私房菜,都没这么香过!”
    “不行了不行了,我饿了,我好饿……”
    黄毛身边的几个同伴,也彻底失態。
    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脸上写满了最原始、最赤裸的,对食物的渴望。
    他们感觉,自己那早已被各种米其林餐厅养刁了的胃,在这一刻,被这股充满了乡野气息的粗暴香味,给彻底击溃,彻底征服。
    后厨里。
    林晓的表演还在继续。
    他將沥乾水分的土豆丝,倒入那口还在冒著滚滚青烟的铁锅之中。
    顛勺!
    手腕猛地一抖!
    锅里的土豆丝如同一条银色蛟龙,在火焰之上冲天而起,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线,又精准无误地落回锅中。
    那股独属於顶级厨师的“锅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他没有加任何多余的调料。
    只有最简单的盐,和几滴从旁边缸里舀出来的,本地酿造的土醋。
    当那几滴醋,沿著滚烫的锅边淋下的瞬间。
    “呲——!”
    一股酸香的蒸汽,冲天而起!
    与锅里的辣香、肉香、锅气,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完成了最后的升华!
    最后,他將之前炒好的腊肉片倒回锅中,再次快速顛炒几下。
    关火,出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一盘看起来就充满了灵魂的,【腊肉酸辣土豆丝】,完成了。
    当阿妹颤抖著双手,將这盘还在冒著腾腾热气,散发著致命香气的菜,端到大堂的桌子上时。
    黄毛那几个人,彻底疯了。
    他们甚至都忘了去拿筷子。
    赤红著双眼,像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直接伸出手,就朝著那盘滚烫的菜抓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