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已经自觉地站到了苏跡身后。
    铜针別在耳朵上面,一副隨时准备干活的架势。
    守墓人没动。
    他靠在石壁上,视线从左边洞口移到中间洞口,又移回来,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走到苏跡这边。
    没解释,没说原因。
    敖青跟著守墓人过来了。
    他的位置在队伍最后面,也没开口,就是跟著。
    队伍就这么分了。
    谢无尘朝苏跡点了下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讲,转身领著宋清禾和雷猛往左边走。
    雷猛临走前回头瞅了一眼中间通道的洞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谢无尘。
    几个人的身影被黑暗吞得很快。
    脚步声拖了一阵子,越来越远,像石头沉进水里。
    最后彻底没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灰蓝色的灯光照著剩下的五个人。
    苏跡。苏玖。守墓人。炎无咎。敖青。
    “走。”
    苏跡没耽搁,率先迈进了中间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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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口比左边窄了一半,但比右边那条宽鬆多了,两人並排走没问题。脚下的石板平整,没有碎石。
    苏玖跟在苏跡后头,走了两步,突然蹲下来摸了一把地面。
    “师兄。”
    “嗯?”
    “这里灰尘很薄,来过人。”
    苏跡回头看了一眼。
    確实。灰被堆到了两侧,贴著墙根积了薄薄一条。
    苏跡没答。
    他往前走了几步,鼻子动了动。
    药味更重了。
    不是新鲜草药那种味道。
    是熬过了头的药汁放了不知多少年,变质发苦,混著焦糊气。
    闻著嗓子发紧。
    炎无咎拿袖子捂住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家药房著了火似的。”
    通道不长。
    走了四十来步,前面出现一扇门。
    不是刻了阵纹的玄铁大门。
    就是一扇木板钉起来的门。
    木板已经发黑了,边角翘著,几颗铁钉锈得只剩半截。
    门板上还有两道裂缝,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所有人都停了。
    炎无咎盯著那扇门,表情古怪。
    “剑帝墓里头……钉了一扇柴门?”
    没人接话。
    苏跡走上前,伸手推了一下。
    没锁。
    门轴锈得厉害,一推就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又细又长,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遍,像指甲刮铁锅。
    苏玖脖子缩了一下。
    门后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了。
    一间宽敞的石室。
    七八丈见方,比右边那间死人石室大出好几倍。
    靠墙一排木架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
    陶罐、玉瓶、竹筒、铜盒——什么材质都有,大小不一,塞得满满当当。
    有几个罐子的盖子歪了,里面的东西干成了一坨黑色硬块,缩在罐底。
    架子旁边一张长桌。
    桌上摊著一堆东西——研钵、铜勺、量杯、几把小刀。
    刀刃上锈跡斑斑,铜勺的柄被磨得发亮,用了不知道多少年。
    桌角压著一摞竹简,麻绳捆著,歪歪斜斜地码在一起。
    “药房。”炎无咎四下张望。
    苏玖已经躥到木架子前面去了。
    她踮著脚够最上面那排瓶子,够不著。跳了两下,还是够不著。
    苏跡看了一眼,没帮忙。
    苏玖自己单手捏了法诀,让自己悬空而起。
    虽然被压制的很厉害,但只是踏空还是够了。
    另一只手拧开了一个玉瓶的盖子,凑近闻了一下。
    “师兄,这些药年份都很老了。全失效了。”她把玉瓶倾斜过来往里看了看,“品相还能看出来,原本至少是千年份的料子。”
    她隨手又拧开旁边一个陶罐。
    里头的东西结成了灰色的壳,一股苦味直往脑仁里钻。
    苏玖整张脸皱起来,手一快,盖子拧回去了。
    “呃——”
    炎无咎在旁边拿起一个竹筒晃了晃,里面哗啦啦响,不知道装的什么碎片。
    他拔了塞子要倒出来看看,苏跡头也没回丟了一句:“別乱碰。”
    炎无咎把塞子按回去了。
    苏跡没看药架。
    他走到长桌前,把那摞竹简上的麻绳解开了。
    绳子一松,竹简散开,哗啦啦铺了一桌面。
    他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
    不是手记。
    是药方。
    一张接一张的药方,每张旁边標註了结果。
    字跡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写到后来有些字的笔画都糊在了一起。
    “第三次尝试,无效。”
    “第七次,有微弱反应,持续不超过一炷香。”
    “第十二次,主体出现排异,停用。”
    苏跡一卷卷翻过去。
    速度不快。每一卷他都扫完了才放下,拿起下一卷。
    越往后面,药方越复杂。
    最初用的是常见灵药,后来开始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
    有几味药他都没听过,旁边画了简笔图,看著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內臟,形状扭曲,標註了具体的处理方式——“取左腔第三层膜,研碎,以龙泉水化开,文火煎四个时辰”。
    一个人的执念写在这些竹简上。
    一次又一次地调整配方,一次又一次地失败,换药、加量、改火候、换浸泡方式。
    全都不行。
    有一卷单独列了失败原因。
    字写得极小,密密麻麻挤满了整片竹简,墨跡深浅不一。
    深的地方笔尖都戳穿了竹片,浅的地方像是手在发抖。
    “封锁过深,外药无法渗入第七层经络。”
    “试以灵泉浸泡三十六日,经脉有鬆动跡象。第四十一日回缩。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四个字写得最重,竹面上划出了毛刺。
    苏跡把这一卷放下来。
    石室很安静。
    苏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矮凳上下来了,站在苏跡旁边,探头看那些竹简,嘴唇抿著,没吭声。
    炎无咎凑过来,歪著头扫了两眼。
    “这人脑子有病吧?”他指了指桌上那堆竹简,“正常人谁会为了一具尸体折腾成这样?”
    没人接他的话。
    苏跡翻到最后一卷。
    药方只写了一半就断了。
    最后一行字歪歪斜斜的,墨跡洇开了一大片,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突然停住了。又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下最后这几个字。
    “放弃此法。剑心才是关键。”
    苏跡盯著这行字看了两息。
    从这行字开始,那个人放弃了药石。
    他试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路,到这里彻底走不通了。
    然后他找到了另一条路。
    剑心。
    血池。
    杀人。
    苏跡把竹简放回桌上。
    竹片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他转过身。
    桌子对面的墙上掛著一幅图。
    图很大,占了大半面墙。
    皮纸泛黄髮脆,边角用铁钉固定在石壁上,有一角已经脱落,卷了起来。
    画的是经脉。
    用不同顏色的墨標註了几十个穴位点,红、蓝、黑三色交错。有些穴位旁边批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画了叉表示否定,有些圈了红圈。
    苏跡走近了看。
    主脉从脊椎分出去,不是人族的十二正经走向。
    支脉的数量多得离谱——七十二条,每一条都画了详细的分叉节点,有些末梢细得要贴近才看得清。
    標註最密的区域集中在胸腔。
    心臟的位置。
    那里被红圈套了三层,圈內写著两行字。
    “龙心为枢,剑意为引。二者缺一不可。”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批註,墨色比主文淡,是后来加上去的。
    “若以龙血直接灌注心脉,可否绕过经络封锁?”
    后面一个问號。
    问號旁边什么都没有了。
    苏跡退后两步,重新看了一遍整幅图。
    这不是人族经脉。
    是龙族的。
    石室里突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敖青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
    从进门开始他就没往里走过一步。
    苏跡翻竹简的时候他没凑过来,苏玖检查药架的时候他也没看。
    但现在他的视线越过苏跡的肩,落在墙上那幅图上。
    距离太远,字看不清。
    但“龙脉”两个字他认出来了。
    他认出来的不只是这两个字。
    这幅图的经脉走向——主脉分七十二支,他小时候见过。
    族里的长老教战技的时候拿出来讲解过。
    但长老们用的都是简化版,只標主脉和几条大分支,拿来教小崽子认穴位用的。
    墙上这幅不一样。
    每一条支脉的走向、粗细、深浅,画得清清楚楚。
    有些毛细末梢的標註精確到了具体的寸数——“三寸七分处分叉”,“左偏半寸,深入骨膜下二分”。
    这种精度不是照著典籍抄得出来的。
    典籍上没有这些东西。
    敖青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能画出这种图的人,亲手打开过龙族的身体。
    不是一次,是反反覆覆很多次。
    每一条经脉都摸过,量过,记下来。
    苏跡没回头。
    但他开口了。
    “你认识这套经脉?”
    敖青没答。
    沉默持续了四五息。
    “认识。”
    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发乾。
    苏跡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墙上的图还掛著。
    灯光照在泛黄的皮纸上,那些红圈、叉號和密密麻麻的批註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写这些字的人已经死在了隔壁那间石室里,身边只有一把凡铁剑。
    石室最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
    靠著后墙放著一口石缸。
    苏跡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水已经很浑浊了,缸底铺了碎石,石缝里长著几株窄叶水草,顏色发白,像在暗处长了太久没见过光。
    苏玖跟过来蹲在缸边,手指伸进水里拨了拨那几株草。
    “灵泉水。”她把手抽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品质不低。这些水草应该是用来净化水质的,已经快死了,但灵泉本身还在活。”
    “灵泉浸泡三十六日。”苏跡重复了竹简上的那句话。
    苏玖回头看了看桌上那堆竹简,又看了看石缸,神色复杂。
    “他把那具……泡在这里面过?”
    苏跡没接。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扫了一遍整间石室。
    药架。
    长桌。
    竹简。
    经脉图。
    石缸。
    一个人的前半段疯狂,全摊在这间屋子里了。
    他翻了不知多少药典,配了不知多少方子,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推翻重来。从普通灵药用到深海异种的內臟。
    从外敷到浸泡到直接灌注。从头试到尾,所有能走的路全走了一遍。
    全是死路。
    直到他在最后一卷竹简上写下那十个字。
    放弃此法。剑心才是关键。
    从那之后,再没有新的药方了。
    取而代之的,是血池。是一批又一批被骗进来的修士。是一百四十二年。
    苏跡收回目光。
    “这间屋子看完了。”
    他走向石室深处。药架的尽头有一面石墙,墙上嵌著一道窄门,和入口的方向相反。
    门没关。
    里面透出来的风带著一股湿气,和药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
    “继续往里走。”
    守墓人站在经脉图前,一直没挪地方。
    苏跡已经检查完石缸往窄门那边走了。
    苏玖跟在后面收本本。
    炎无咎嘴里嘟囔著什么也跟上去了。
    敖青很沉默,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表太多的想法。
    石室里人少了。
    守墓人的目光停在图的右下角。
    那里画了一个很小的符號。小到被旁边一团洇开的墨渍盖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弯鉤的尾巴。
    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混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里头,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守墓人看见了。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指尖碰了碰那个符號。
    力道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碰完又缩回去了。
    动作很快。快到没人注意。
    袖口的布料合拢,把那只手重新藏进去。
    他退后一步。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跟之前一样,跟一路上所有时候都一样。
    但他站的位置变了。
    刚才他靠墙,现在他背对著墙。
    挡住了那个角落。
    “有发现?”苏跡的声音从窄门那边传过来。
    “没有,来了。”
    守墓人转身往窄门走。
    脚步和平时一样轻,落地无声。
    经过长桌的时候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桌面上散开的竹简,没停。
    穿过窄门之前,他回了一次头。
    很短。
    不到半息。
    就看了那面墙一眼。
    然后走了。
    石室空了。
    灰蓝色的灯光照著墙上那幅泛黄的经脉图。红圈、叉號、密密麻麻的批註,安安静静待在那里。
    右下角那个被墨渍盖了大半的符號,露在外面的弯鉤末端,隱约泛著一点旧铜色。
    和守墓人袖子里那块旧铁片,同一种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