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糖醋排骨还冒著细微的热气。
    王珊珊端起果汁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冷雪儿伸手帮她把额前乱发捋到耳后。
    孙翔挠了挠头,拿起公筷又夹了块糯米藕放到她碗里。
    於紫瀅和林秋雨坐在旁边,时不时搭两句宽慰的话。
    白简音安安静静听著,偶尔递张纸巾过去。
    包间里的氛围终於鬆快了些。
    八点半,饭局散场。
    孙翔和白简音开车送王珊珊回出租屋。
    於紫瀅和林秋雨结伴打车走了。
    李阳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冷雪儿拉开副驾车门,弯腰坐进来,隨手把包扔到后座。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李阳发动车子,驶离饭店停车场。
    路灯隔著车窗扫过,光影在冷雪儿脸上明灭交替。
    “你说,珊珊能挺过去吗?”
    冷雪儿忽然开口,声音带著点疲惫。
    “能。”
    李阳握著方向盘,目光盯著前方的路。
    “这丫头看著娇弱,骨子里比谁都韧。”
    冷雪儿没应声,转头看向窗外。
    车流匯入主干道,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时,已经快九点半了。
    两人上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一片安静,只有客厅的落地灯还亮著暖黄的光。
    保姆听见动静,从次臥轻手轻脚走出来。
    “小可乐刚睡著,半夜醒了一次,餵了点奶粉又睡熟了。”
    冷雪儿点点头,换了拖鞋走到次臥门口。
    推开门,借著走廊的光往里看。
    小傢伙蜷在婴儿床里,小拳头攥著,呼吸均匀。
    她轻轻带上门,转身回到客厅。
    李阳已经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著名。
    冷雪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头靠在他肩膀上。
    “別刷了,陪我坐会儿。”
    李阳放下手机,伸手揽住她的肩。
    指尖蹭过她的头髮,软乎乎的。
    “明天工作室还有事?”
    “嗯,明天得去开个小会。”
    冷雪儿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等忙完这阵子,咱们带小可乐去迪士尼玩吧,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
    “好。”
    李阳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客厅里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掛钟滴答走著。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阳忽然伸手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我去阳台打个电话。”
    冷雪儿抬头看他。
    “这么晚了,打给谁?”
    “军师。”
    李阳说。
    “马鑫这事儿,也得跟他说一声,顺便问问他那边的情况。”
    冷雪儿点点头,鬆开手。
    “去吧,別抽太多烟。”
    李阳嗯了一声,起身走到阳台,顺手拉上了玻璃门。
    夜里风有点凉,吹得阳台上晾著的小可乐的小袜子晃来晃去。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顺著风飘走,很快散在夜色里。
    手机屏幕亮起来,通讯录翻到杨睿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背景音很嘈杂,有酒杯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在说川渝方言。
    “阳哥?怎么这个点打过来?”
    杨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著点沙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没打扰你喝酒吧?”
    李阳靠在阳台栏杆上,指尖夹著烟。
    “没事,单位应酬,刚散场,在饭店门口等代驾。”
    杨睿那边的风声也很大,混著汽车鸣笛的声音。
    “怎么了阳哥?是工作室出事了?还是老马有消息了?”
    李阳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老马那边,休假取消了,人已经去前线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好几秒,杨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沉了不少。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珊珊刚接到的电话。”
    李阳说。
    “今天晚上我们几个凑了顿饭,陪著珊珊坐了坐,她情绪不太好。”
    杨睿嗯了一声,没说话。
    听筒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
    “孙翔知道了?”
    “知道了,晚上饭局就是他张罗的。”
    李阳说。
    “本来订好给老马接风,结果变成陪珊珊散心了。”
    杨睿嘆了口气。
    “这事儿,谁也没办法。”
    “军人天职在那儿摆著,別说他只是个士官,就算是將军,命令下来也得往前走。”
    “珊珊那边,你们多陪陪她,別让她一个人憋著。”
    李阳点点头,把菸蒂按灭在旁边的菸灰缸里。
    “我知道。”
    “你那边怎么样?基层调研还没结束?”
    杨睿笑了一声,笑声里带著点自嘲。
    “哪儿那么容易结束。”
    “川渝这边山多,下面的乡镇又偏,开车进去都得三四个小时,我这两个月跑了十几个乡镇,脚底板都磨出泡了。”
    李阳皱了皱眉。
    “这么拼?”
    “不拼不行啊阳哥。”
    杨睿说。
    “你也知道我什么情况,刘家在这边根基深,我要是干不出点成绩,別说往上走了,估计连站稳脚跟都难。”
    李阳没接话。
    他听得出杨睿声音里的疲惫,还有藏在疲惫底下的那股劲。
    “刘小咪呢?没跟著你一块跑?”
    杨睿那边安静了几秒。
    “她开了个舞蹈学校,最近正忙著招生,天天不著家。”
    “你俩还好吧?”
    李阳问。
    “就那样。”
    杨睿的声音淡了点。
    “阳哥,实话说,我现在就跟寄人篱下没区別。”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个上门女婿。”
    “她脾气你也知道,一点就著,別说照顾我了,有时候我忙完一天回去,还得哄她。”
    “她爸妈给她投了一笔钱开舞蹈学校,现在赚的比我多好几倍,我在家里根本没什么话语权。”
    李阳靠在栏杆上,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哆嗦。
    “那你图什么?”
    他问。
    杨睿笑了,笑声有点涩。
    “图什么?阳哥你还能不知道吗?哥们图前途唄!”
    “阳哥,你跟我不一样,你有才华,写两本书就火了,开个工作室也顺风顺水,还有雪儿嫂子在你旁边帮衬著。”
    “孙翔更不用说,家里本来就有钱,又跟白家联姻,这辈子吃喝不愁。”
    “我呢?我跟老马一样,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李阳没说话。
    他想起大学刚入学的时候,杨睿背著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宿舍门口有点侷促的样子。
    那时候谁都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学霸,话不多,人很文静,成绩好。
    只有他们三个知道,这小子心里憋著多大的劲。
    “阳哥,我的人生,註定是要一路赌,一路拼。”
    杨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很轻,却字字砸在心上。
    “如果我不赌的话,可能这辈子没有丝毫贏的机会。”
    “你知道吗?在我们老家小渔村,女人吃饭都是不能上桌的,村里的孩子成绩再好,考上再好的大学,都不如钱权在手,因为只有这些东西才是有实际价值的。”
    “当年我做留守儿童的时候,吃亲戚家的剩饭,穿亲戚家孩子剩的衣服,受了不知道多少白眼,所以后来我才会头悬樑锥刺股的去学习,为的就是靠知识改变命运。”
    “但是自从咱毕业之后,出来社会,我才知道,我错了。”
    “改变我命运的不是知识,而是权力。”
    李阳喉结滚了一下。
    “兄弟...”
    “阳哥我知道,大老远跑到川渝人家刘家的地盘上,背后肯定充满了鄙视和白眼,觉得我就是个攀高枝的凤凰男。”
    杨睿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过无所谓,因为我心里清楚,自打当初在咱京大学校里,我决定跟刘小咪跪下求婚的那一刻,我心里那个充满蓬勃朝气的有志青年,就已经死了。”
    “所以以后在仕途前行的过程中,我不会管別人怎么看我,我也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哪怕是搭上自己的性命,我也要胜天半子。”
    最后六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
    风呼呼地吹,颳得玻璃门嗡嗡响。
    李阳看著楼下路灯下晃过的树影,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他认识杨睿快五年了。
    从刚进大学宿舍第一次见面,到后来四个人天天凑一块喝酒打球,他一直觉得杨睿是他们四个里最聪明的那个。
    点子多,脑子活,看问题准。
    外號“军师”,不是白叫的。
    直到今天,他又一次见识到,自己这兄弟几乎著魔的执念。
    “军师,別把自己逼那么紧。”
    过了好一会儿,李阳才开口。
    “实在不行就回来,上京这边,不管是工作室还是別的,总有你一口饭吃。”
    杨睿笑了。
    “阳哥,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路是我自己选的,跪著我也得走完。”
    “对了,老马那边要是有消息,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李阳说。
    “代驾来了,我先掛了阳哥。”
    杨睿说。
    “你跟嫂子好好的,有空带小可乐来川渝玩,我请客。”
    “行。”
    电话掛断。
    听筒里传来忙音。
    李阳站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
    夜风有点凉,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玻璃门被拉开,冷雪儿走出来,手里拿著件外套。
    “站这儿干嘛呢?冻感冒了怎么办?”
    她把外套披在李阳身上,伸手帮他拢了拢领口。
    李阳转身,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冷雪儿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得有点快。
    “怎么了?跟杨睿聊什么了?”
    她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没什么。”
    李阳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就是聊了聊老马的事,还有他那边的情况。”
    冷雪儿没追问,伸手抱住他的腰。
    “进屋吧,外面凉。”
    “好。”
    李阳牵著她的手,走进屋里,顺手带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客厅里很暖,空调风呼呼地吹著。
    冷雪儿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隨便调了个频道,正在放一部老电影。
    李阳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冷雪儿靠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腹肌上画著圈。
    “还在想杨睿说的话?”
    她忽然开口。
    李阳低头看她。
    “你听见了?”
    “阳台隔音又不好,站在门口能听见几句。”
    冷雪儿抬头,指尖蹭过他的下巴。
    “別想那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杨睿他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李阳点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暖。
    “你说,咱们几个以后,还能像以前那样凑在一块喝酒吗?”
    他问。
    冷雪儿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肯定能啊。”
    “等马鑫平安回来,等杨睿在川渝站稳脚跟,等孙翔那小子和白简音踏踏实实过上日子,咱们就凑一块,找个最好的酒店,喝他个三天三夜。”
    李阳笑了,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好。”
    电视里的电影还在放,声音很小。
    客厅里暖融融的,只有空调风的声音和电视里传来的细微台词声。
    冷雪儿靠在他怀里,没一会儿就困了,眼皮越来越沉。
    李阳低头看她,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伸手,轻轻把她打横抱起来。
    冷雪儿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干嘛?”
    “睡觉。”
    李阳说。
    抱著她走进臥室,轻轻放在床上。
    他俯身帮她盖好被子,转身想去洗漱。
    手腕却被拉住了。
    冷雪儿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他,眼神亮晶晶的。
    “你干嘛去?”
    “去洗漱。”
    李阳笑。
    “先別走。”
    冷雪儿拉著他的手,轻轻往床上拽。
    “陪我躺会儿。”
    李阳俯下身,在她嘴边亲了一下。
    “別闹,儿子还在隔壁呢。”
    “我知道。”
    冷雪儿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就躺一会儿。”
    李阳没再拒绝,脱了鞋躺到她身边。
    冷雪儿立刻贴过来,往他怀里钻。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指尖蹭过她腰间的皮肤,软乎乎的。
    “李阳。”
    冷雪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哪样?”
    “就是为了生活,为了钱,为了別的什么东西,把自己活成另一个样子。”
    冷雪儿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臥室里亮得惊人。
    李阳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会。”
    他说。
    “有你,有儿子,有爸,就够了。”
    “別的东西,多了也没用。”
    冷雪儿笑了,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李阳低头,吻住她的唇。
    臥室里很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上,洒下一片银白。
    冷雪儿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回应他的吻。
    李阳的手顺著她的睡衣下摆往上摸,指尖蹭过她的皮肤。
    冷雪儿浑身一颤,伸手按住他的手。
    “別……儿子还在隔壁呢。”
    她的声音有点抖,带著点喘。
    李阳低头,在她耳边吹了口气。
    “我小点声。”
    冷雪儿没说话,只是鬆开手,任由他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