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每天和这四个人一起干活的时候,他们偶尔会反过来说一些南方的经验。
    比如栲树锯到下雨天比晴天好锯,因为纤维吸潮以后韧度变弱木屑更容易排出,这些东西是在北方永远学不到的。
    也就是所谓的南北差异。
    閆解成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学进脑子里面,和他已有的知识体系互相印证、互相补充,形成了一套横跨南北的知识体系。
    他自己心里知道,这十几天下来他的技术比以前又提高了一大截,至於提高多少,没有可以参照的对象。
    这天下午,收工的哨子刚响,单同志从场部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扬著一张纸。
    “閆师傅,州里的通知。“
    閆解成接过那张油印的红头文件,上面盖著州林业局的公章。
    內容不长,州里下个星期要举办本年度的中高级伐木工技能等级考试,接收全市各林场的报名。
    如果是在北方大的伐木场,这种技工等级考试,都是在伐木场安排。
    但是在西南这边,伐木工数量有限,这种高等级的伐木工考核,是需要集中在一起考核的。
    四个人正在脱手套准备去洗手,单同志把他们也叫了过来,把通知的內容说了一遍,然后问他们要不要报。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嘴上没明说但眼睛全往閆解成身上看了看,下意识地在徵询他的意见。
    以前他们师傅在的时候,也是得师傅同意才可以报名。
    閆解成年纪不大,但是技术在那摆著,对他们教的也用心,现在可以说是他们的主心骨。
    “报吧。“
    閆解成把通知递迴给单同志。
    “你们现在的水平,考个五级应该没问题,至於六级就差点,再磨练个一两年应该有戏。“
    四个人听到这句话,孟师傅咧开嘴直笑,罗师傅搓了搓手,秦师傅把眼镜摘下来拿布抹了一圈,刘茂林没说话但手里握著的锯条放下了。
    单同志正想回屋里登记名字,他被他们几个人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悄悄话。
    单同志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看了閆解成一眼,转头回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四个人练得比平时更狠了。
    考试是现实的压力,不像以前在伐木场干,怎么著都不会有人给你评分。
    打分这种东西有就有压力。
    每天天还没全亮场地里锯子声就响了,晚上的场地也关得很迟,单同志也给他们一路开了绿灯。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伐木场外面来了一辆解放牌卡车。
    单同志提前把物资和路上的乾粮都准备好了,跟著五个人一起上了车。
    单同志和閆解成自然是坐在车厢里,他们四个只能委屈巴巴的坐在车斗里。
    后车厢两侧有两排长条木凳,一路顛簸到火车站的时候四个人屁股生疼。
    火车站不大,候车室瓦顶砖墙,门口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搪瓷牌子。
    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有扛著编织袋出门务工的人,也有一些夹公文包的地方干部。
    介绍信和车票,早就由单同志处理完毕,几个人跟著走就行了。
    閆解成坐在靠窗的硬座上看著窗外。铁轨两边的风景从山林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坝子。
    这是他来西南以后第一次离开那个边防连队所在的深山范围。
    一路顛簸,但是有单同志处理,这些都不是问题,很快就到了考场。
    州里的考核场地在一片林地。专门划拨来给学员练习和考核。
    考场里已经聚集了来自全州各个林场的一百多名考生。
    大家三五成群聊著天,有的很紧张不说话,有的站成一堆互相找砍树的话题閒聊。
    四个人按照安排分批了考场。
    进场以前刘茂林回头看了閆解成一眼。
    “閆师傅,你放心吧。我们记得你教的,不会给你丟人的。“
    閆解成朝他点了点头。
    考核是分理论和实操两部分。
    理论在前实操在后。实操考核是每人一棵指定的树,从判断下锯伐倒到原条分段,几个考核官在现场全程看著打分。评分不公开但可以当场近距离观察考核官的表情。
    閆解成站在场地外围,隔著绳栏看著四个人一个一个上场。
    老罗全程锯路顺著纹路走,没打楔子,锯口光滑。
    老孟开下口之前绕著树走了三圈蹲下来看了三个方向。老秦分到一棵有凹裂的树,站了几秒钟以后果断地做了判断从正確的位置切入,树按照他的方向倒下去。
    刘茂林最后一个上场,平头顶著眼睛留意著斜口跟倒向和树冠的吻合,角度大概在十二度上下,锯到最后面层的纤维根根拉断时发出的是一串均均匀匀的低音。
    所有人的实操考完以后,结果在当天下午就出来了。
    四个人全部提升了一个等级,从四级工升为五级工。
    罗师傅从考评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那张盖了红章的考评通知书,站在走廊里往上看了好一阵子,看的不是纸,是天花板上那些旧木樑的纹理。
    其他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技工这玩意,最怕的就是带艺投师,没有老师傅愿意接收。
    閆解成这个愣头青算是打破了这个规矩,但是他不在乎,四个人对於閆解成的感激很难说清。
    閆解成正打算去找单同志安排回程的事,刘茂林把他拉住了。
    “閆师傅,你先別走。“
    “考完了还干啥?“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小孟开口了,从老刘手里拽了两下把他推到了前面。
    “閆师傅,那个,这次考试其实也有七级。“
    閆解成看著他,没反应过来。
    这几个人六级都还差著多呢,怎么好高騖远想著七级?
    “我们自己的考试过来,但是我们之前帮你报了六级到七级地考试。“
    刘茂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名表递到閆解成手里。
    报名表上填好的信息写得清清楚楚。
    姓名:閆解成,现级別:六级,出生年月、上一年考核编號填的是黑龙江方面的记录。
    申报级別那一栏被用小字认真地標著“七级“。
    这让閆解成有点诧异。他是来做老师的,从没想过自己也成了考生。
    但他看著那张报名表的时候,他心里也有点迷糊:现在的自己到底能不能过七级。
    十几天连续沉浸式地教学,让他把知识从脑子里倒出来再系统地重组了一遍。
    南方木材的特性填补了他在北方体系中的认知空缺。现在心中那棵知识树比以前更大更密了,过不过七级他自己心里有数,但考试和心里有数是两回事。
    但是几个人已经给自己报名了,那还说什么?
    “行,我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