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茂林看閆铁成主动过来的给他打招呼,这算给自己台阶下了,他感激地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嘴角轻挑,转回头往人群前面稍微站了半步。
    这俩人之间那点旧事就算翻篇了。
    “师傅们,开始吧。先把你们平时干活的样子展示一段看看。“
    閆解成指了指前面林坡上標了记號的几棵树。
    “一人一棵。不用著急,按平时那样干就行。“
    工具声马上稀里哗啦响起来,几个人各自带了搭手的小工进了林子。
    閆解成站在林坡边上,背著手看,从远处先看各人的准备动作。
    怎么选树,怎么清场,割树皮的习惯,开下口的方向和角度。
    等锯子真的架起来拉了几分钟,他在自己的小本上已经记了好几条冷眼可见的东西。
    四个人分別干完了一整棵以后,閆解成让他们先歇著,叫过来一一说了自己看到的问题。
    第一个,姓罗的师傅,四十出头,敦实得很。
    优点是锯子推拉非常稳,锯面很平。
    问题是开锯的时候喜欢盯一个点锯到底,不隨树的纹路调整角度。再往后斜纹多的树准上准要夹锯。
    第二个,姓孟的师傅,是四个人里面最年轻的,三十出头。
    劲儿大,抬树干的时候一个人扛得起一般两个人扛的重量。
    但他太自信,开下口定方向经常不提前蹲下来从多个方向反覆看,只用一个角度看一次就下锯。
    閆解成当场给他示范了换个方位在六米远的地方后重新看那棵树,方向果然跟他的判断偏了好几度。
    第三个是外调来的四级工,姓秦。
    他的技法最扎实,操作流程基本没什么毛病,但他的短板恰恰是天花板。
    他的基本功很扎实但太规矩了,遇到没有標准答案的情况,比如两棵倒向对冲的树或者枝干有裂缝的判断,就直接不敢下锯。閆解成在这一点上特別记了一笔。
    第四个是刘茂林。
    刘茂林站在自己那棵树前面等閆解成走过来。
    刚才下下锯的过程中已经尽力按著上次閆解成示范的那个斜口方法来了,先斜后横,角度也从原来的三十几度降到了大概十七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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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降到那个程度以后不敢再降了,怕锯到一半树跳,也怕取不出楔子来。
    閆解成蹲下来看他的锯口,侧著身子看看切口內壁,用手指摸了一圈。
    “比上次准了很多。“
    他把锯子放回锯口边。
    “角度可以再降三度左右。你现在这个角度用在比较重的栲树上,取楔子会有点迟疑。降到更低一点以后树底受力分布更匀。锯的时候你感觉到底层纤维在拉著,你能感觉到么?“
    “能。像踩著剎车往前走。“
    “对。剎车踩到一半就鬆开,別等它自己断。“
    刘茂林站在旁边,把閆解成说的每一个词都听进去了。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手锯来,在锯口边自己量了一下现在的角度。
    这一天下来,閆解成把四个带班师傅每个人的特点,长处和短板全摸清了,记了大概小半本纸。
    晚上吃完晚饭以后他没有早睡,坐在林场安排的宿舍里面拿出白天的笔记,把四个人的情况总结了一遍。
    总结的过程让他把这四个人背后的一个共同问题全拎出来了。
    他们四个人表面上各自有各自的毛病:螺丝太呆不够灵活,小孟太自信不看第二遍,老秦人太规矩不敢越界,老刘基础弱欠细节。
    拆开来各讲各的好像互不相干,但摆在一起看核心问题是同一个::他们会的技术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全都师出同门。
    吃完晚饭以后他特地把刘茂林叫来问了这个事。刘茂林坐在床沿边上说了很久。
    几多年前县里为了培训伐木工从外省请了一个叫戴师傅的老师傅过来。
    戴师傅据说是当时全省林业系统一共才三个六级技工之一,人很厉害但做事严格,从来不会隨便抬举人。
    来县里跟新招的学徒开班教了两年多,带出了现在的这四个人还有其他一批人。
    然后他在第三年冬天生了一场急病,咳血加高烧,县医院治不好,送到市里已经晚了。
    戴师傅生前该教的差不多都教了。
    下锯,倒向,双人锯配合,原木的分类检查,这些让他们考到了三级四级。
    但深一层的东西,不同材的光学特徵点,纵向受压与锯路稳定性的关係,树冠侧导力判断方法,还没来得及教,人就不在了。
    戴师傅刚去世那一两年县里还想著能不能重新找个高级工过来接他的班,但去了几次专区办事处问完,答案是肯定的,调不到。
    全省就那么几个人,挤在几个大林场里,根本流动不出来。
    所以这些年这边再没有更高级的工人师傅来过。
    几个人就一直在自己的经验里打转。
    閆解成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然后在下面分別列出了四个人的针对性训练计划。
    写计划的时候脑子里有去年在黑龙江大兴安岭里林场的经歷。那边的作业分工很细,老师傅带新人是按著现场干活的实际需求拆著教。
    他现在也要用类似的方法,各人短板不一样,一块上课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钢笔放下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滇省山里的虫子在晚上声音特別大,混著远处山涧的水声远远地送过来。
    他站起来伸了个腰,走到宿舍门外看了一眼。
    伐木场的空地上这个时候没有人活动,排水沟旁边的铁器反射著远处唯一一盏氖气黄灯的暗光,场边堆好的木材在夜雾里带著淡淡的木头湿气。
    进屋以后他把门关上,背包打开把衣服叠好放进木板床尾的旧柜子里。
    柜子里不知道之前是谁用过的,里面留了一双旧手套和一块半透明的硫磺皂。
    他把床铺铺好,上床以后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针对每一个师傅的短板,正式开始因材施教。
    就是不知道这些师傅的榆木脑袋能接受多少自己的教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