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继续向前,穿过华北平原,驶向江南。
    閆解成躺在软臥铺位上,听著车轮有节奏的咣当咣当声,感觉特別有意思。
    自己上辈子还没去过沪市,结果到这个世界两年,去了一趟东北,这又要去沪市。
    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这应该是小周同志特意安排的待遇。
    软臥很乾净,铺著白色的床单,蓝色的窗帘,感觉几十年以后的绿皮火车好像还是这套配饰,基本没变过。
    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偶尔有其他的火车呼啸而过,震得车窗嗡嗡作响。
    他坐起身,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想写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写起。
    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有对座谈会的期待,也有对沪市的好奇,还有一丝忐忑。
    自己一个还没二十岁的年轻人,要去参加全国作协的座谈会,和那些成名已久的老作家们坐在一起,討论迅哥的作品,討论文学的走向。
    这感觉,有点像做梦。
    自己的博导估计也没这待遇吧,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在哪里呢,要不这辈子我去大学里做老师,你考我博士?
    但手里的介绍信,还有这张软臥车票,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是真的。
    他放下笔记本,重新躺下,看著上铺的床板,慢慢的睡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乘务员过来敲门,问他要不要吃晚饭。
    閆解成这才感觉到肚子饿了。他跟著乘务员去了餐车。
    餐车在另一节车厢,要走好几节硬臥车厢才能到。
    硬臥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瀰漫著汗味,烟味,还有各种食物的味道。
    有人坐在行李上打盹,有人抱著孩子哼歌,还有人望著窗外发呆。
    这就是1960年的火车眾生相,拥挤,嘈杂。
    閆解成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儘量不碰到別人。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好奇。
    他穿著蓝色的中山装,乾净整洁,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农民。再加上他是从软臥车厢过来的,更显得与眾不同。
    餐车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已经坐了一些人。
    閆解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抬眼看了看今天的餐牌,上面写著今天的供应:红烧肉,白菜燉粉条,米饭,馒头,还有鸡蛋汤。
    价格不便宜,红烧肉要一块钱一份,白菜燉粉条五毛,米饭一毛钱一碗。
    閆解成点了份白菜燉粉条,一碗米饭,又要了个馒头。
    餐车都是早就做好的饭菜,几分钟以后就给他端了过来。
    白菜燉粉条装了满满一大碗,里面是白菜,粉条,还有几片薄薄的肉片。
    味道还行,就是咸了点。米饭是秈米,有点硬,但能吃饱。
    他慢慢地吃著,心里却在想著接下来的行程。
    从四九城到沪市,要三十多个小时,中间还要在江陵换轮渡。这趟旅程,註定不会轻鬆。
    正吃著,旁边桌的一个中年人转过头来,笑著问。
    “同志,一个人去沪市?”
    閆解成抬头看去,那人约莫四十多岁,戴著黑框眼镜,穿著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个知识分子。
    他点点头。
    “嗯,去开会。”
    “开会?”
    中年人来了兴趣。
    “什么会?”
    “作协的座谈会。”
    閆解成简单地说。
    中年人眼睛一亮。
    “你是作家?”
    “算是吧。”
    閆解成含糊地回答。
    “了不起,了不起。”
    中年人连连称讚。
    “我姓李,在江陵大学教书,教中文的。这次是回沪市探亲。没想到在火车上能遇到作家,真是缘分。”
    閆解成客气地笑了笑。
    “李老师好。”
    李老师很健谈,从文学谈到歷史,又从歷史谈到时政。
    閆解成大多数时候只是听著,偶尔附和几句。他看得出来,这位李老师是个典型的学院派知识分子,肚子里有墨水,但也带著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天真。
    聊了大概十来分钟,李老师突然压低声音说。
    “同志,我看你年纪轻轻,就能参加作协的座谈会,前途无量啊。不过,沪市那边情况复杂,你去了之后,说话做事都要小心。有些话,能不说就不说,有些事,能不做就不做。”
    閆解成心里一动,知道他是好意提醒,便点点头。
    “谢谢李老师,我记住了。”
    李老师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他还要赶回自己的车厢。
    閆解成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
    这个年代的知识分子,活得都不容易。
    说错一句话,就可能万劫不復。自己虽然是个穿越者,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而且对方能提醒自己一句,估计也是对文人的相互扶持,他应该也是感觉到了风雨欲来。
    吃完饭,他回到包厢。
    夜色已经深了,窗外漆黑一片,偶尔能看到几点灯火,像是荒野中的星星。
    火车依旧在不断前行。
    他脱了外套,躺下睡觉。软臥的铺位很舒服,比硬臥宽不少,也软不少。他很快就再次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广播吵醒的。
    广播里在播放新闻,还有歌曲《社会主义好》。
    他爬起来,拉开窗帘,外面已经天亮了。
    火车正在经过一片丘陵地带,远处是连绵的山,近处是水田。
    他洗漱了一下,去餐车吃了早饭。早饭很简单,稀饭咸菜,还有一个馒头。
    回到包厢,他继续看著窗外。
    火车已经进入了江淮地区,景色和华北平原完全不一样。
    白墙黑瓦的民居,点缀在绿色的田野间,像是一幅水墨画。
    中午时分,火车到了江陵。
    广播里通知,所有乘客都要下车,火车要分拆车厢,用轮渡过长江,然后再重新编组。
    这个过程需要几个小时,乘客可以在候车室休息,也可以去站台上走走。
    閆解成提著行李下了车。
    江陵站很热闹,人来人往。
    站台上挤满了下车的人,大家都提著大包小包,朝著出站口涌去。
    閆解成跟著人流,走到了候车室。
    閆解成找了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放下行李,坐了下来。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十二点半了。
    轮渡要下午两点才开始,他得在这里等一个多小时。
    閒著也是閒著,他起身走到站台上,想看看长江。
    看看金陵市长,江大桥。